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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24日 星期一

禮物

  復活節假期間的一天,我正在喝著媽媽親手煨的粟米湯,心中一直猶豫不決:要不要想媽媽
要那五百元?⋯⋯

   我平日甚少向媽媽要額外的花費,因為爸爸受了工傷,不能再工作,只剩下媽媽獨自撐起家庭,照顧家人。可是今次不同,我全部的好朋友都去這所餐廳吃復活節大餐。若我不去,豈不是在朋友面前沒有面子!我不顧心中的掙扎,下定了決心,向媽媽要那五百元。

   媽媽靜靜地坐在我對面,微笑著看我喝着她親手做的湯。她突然開口說:「前天工廠高層開會,決定裁減一些員工。」我本來握著的湯勺一下子跌在桌上。我霍然站起,驚駭地望著媽媽,說:「媽媽,你下崗了?」媽媽先是一愣,然後笑了,笑意中盡是愛憐。她說:「你看你嚇得,媽媽說工廠要裁員,又不是媽媽下崗了。」她頓了頓,看著空了的碗子,便說:「來,我幫你拿這個碗進廚房。」說罷,便拿起空碗走進廚房。

   我本來握得緊緊的拳頭至此才有放鬆的一刻。在媽媽回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對她說:「媽媽,學校買補充練習要五百元。」

   媽媽小聲地嘆了嘆氣,說:「唉,又要錢。」我不禁垂下了頭,不敢看她的背影。她轉過頭來,說:「乖孩子,讓我給你五張一百,方便一點。」然後她便打開保險庫,把手伸進去尋找。

   媽媽找到的只是一張一百,兩張五十,其餘的都是二十元錢的。她把錢遞給我,我漫不經心地把它們放進了口袋裡。媽媽看到後便說:「你怎能那麼隨便。」說罷,便把它們放進背包裡,然後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拉鍊。然後她對我說:「明天路上小心,這一陣子小偷多。」

   第二天晚上七時,媽媽還在工作,我則約了朋友們在餐廳大門集合。我歡天喜地地背包乘公車到餐廳。

   在等齊了人之後,我們走進了餐廳,選定了一張靠窗的臺子。

「小姐,幫我清理一下臺子。」我的朋友對一個女服務員叫道。

   那位女服務員疾步從遠處走近,她瘦削的身體,有點花白的頭髮,走路時上身微微向前傾的樣子,竟是為我所熟悉的。當她停在我們旁,準備清理臺子上的食物時,我驚呆了,那是。。。。。。媽!!

   我想喊她「媽」,但可能是因為周圍正在喧嘩打鬧的人群,可能是因為我太過震驚,也可能只是因為我身邊的朋友。

   媽媽沒再多看我一眼。我看著她托着兩疊盤子,在人群中穿行,再把垃圾倒進垃圾桶內,然後伸手擦一擦額頭上的汗。

   當她再走近我時,那似烙痕般清晰的印在她手上的分明是一條淚痕。。。。。。

   我的眼睛開始模糊了,任我再怎麼找尋,也不能從那麼多、那麼相似的黑色制服中找到她。。。。。。




2014年3月21日 星期五

《不能沒了你》



在人潮如鯽的街道上,一個又一個身穿黑色西服、嚴肅疾步、高矮有致、喜怒不形於色的黑衣人邁腳前進。「黑」壓壓的人羣填滿了窄窄的街道,肩摩轂擊的人潮飛逝如過眼雲煙,踏實而帶節奏的腳步聲四面八方地交成繁複一致的敲擊樂。高樓聳立摩天,黑衣人流覆地,初曉未白,燈火通明,這不是因為附近人煙稠密,而是這裏是中環的上午八時正,上午八時正的中環。
「啲、啲、啲、啲……」在這街角的「紅綠燈」前,兀突地佇立著無數上班族,在紅燈赤熾底下,眾人板起的臉都無可避免地泛起腥紅,面目極為整潔卻無比猙獰。不論內心焦急如焚,還是盤算工作上的文件,他們都未曾在這短短一分鐘內苟閒、喘息片刻。在他們和我之中,是一疊一疊新鮮的報紙,而有那一疊疊報紙的旁邊,是那更多來自不同報社、出版社的雜誌、漫畫、刊物,林林總總。這,只是一個於鬧市中自成天地的報攤。我隨手撿起一份報紙,右手從口袋中掏出預先準備好的五元硬幣,投進紙籮中。硬幣激起了一下清脆的回聲,惹來周遭人的注目禮,也引起老闆的注意。他瞄一瞄我手中的報紙,在紙蘿中搜出差額,交在我手上,順便說了聲:「早晨!多謝惠顧!」多麽久違的聲音,儘管我昨天已聽過。
我心中突然震了一震,一份報紙是四元五角的,而老闆交給我一元,豈不是多了五角?我有點躊躇,心中盤算著從錢包中拿出五角再交給老闆還是跟老闆說,兩者會否在行人指示燈轉綠前完成呢?
思緒其間,行人指示燈倏地轉綠,前面的人早已衝了過馬路,我前面的空間騰空了,而後面的人盲目地向前衝去,我不由自主地被人潮冲前,心中的念頭也被沖散了。我轉念一想:這種低薪微職的平凡之輩,值得我為之操心?他多找還五角,難道不是他咎由自取的麼?一陣煩躁油然而生,我不期然加快了腳步,將心中「多餘」的鬱悶踢到腦後。
三年以後,人潮之中,當我捧着一箱私人物品,橫過馬路時我又看見那報攤老闆,坐在報紙、雜誌堆中。
我頓時想起了三年前的一件小事,當時我沒有將五角的找續交還他。當時我猶豫的原因,是基於我認為自己收入、地位都勝他一籌的想法。但,如今,我失去了工作,無俸無祿,衣食成憂,連一個報攤老闆也不如!我陷入一陣頹然之中。我一步一步地走往報攤,無望地蹲在報攤旁邊。報攤老闆向我推出一磚報紙,說:「小伙子,坐吧!」我更是無地自容。我仔細看着報攤,一幢又一幢,一疊又一疊的報章雜誌井井有條地排列在攤內,如同一脈山巒,包圍着一張生鏽摺椅,以及一個其貌不揚的老人。驀然回首,我何曾仔細觀察、留意過這個天天見面的人?每當他攤出手掌,找回報紙差額時,我瞧見的,只是他手掌中的一枚五角硬幣;當他温馨有禮地對我說出「早晨」時,我著重的,只是該日的新聞;當他以祝福的眼光投向顧客時,我想著的,只是工作上的麻煩。
他現在執著的,是一份中文報紙,他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稽地突顯出他小小的眼睛。我按不住好奇心,問:「每天在這裏上班,不會嫌煩悶嗎?」他答:「每天翻翻新鮮的報紙,做做數獨,目送着上班的人快步行過,看着歸心似箭的歸家者快步行過。到了夜晚,將賣剩的報紙送給露宿者。接着又是新一天了。」他笑着回答,笑意牽動着他面上皺着的肌肉,卻蘊含着歡樂,也許也帶點自豪。我心中一種敬意油然而生,他,這個露宿者中的無名英雄,靠着微薄的收入生活,卻幫助過無數露宿者。也許,他為露宿者做的,只是送他們一張紙被度過寒晚,但是心靈上的祝福,卻陪伴着他們的心靈抵抗嚴寒、朔風,温暖着他們的「被窩」。
他將手上的報紙遞給我,我帶着愕然接過了,卻看見那頁報紙上是各種的職位招聘廣告,仿佛在對我說:「加油!重新振作吧!」
在人潮如鯽的街道上,我掏出口袋的五元,擲向紙籮,激起了清脆的回聲。我周遭的人及報攤老闆都望向我,我突然想起了五年前和報攤老闆的對話,心中燃起一陣温暖。多麼親切的聲音,儘管我只是在五年前聽過。報攤老闆誠實地找回一元,我用雙手接過了。然後,我把備不時之需的五角硬幣投在紙籮中,心中默默地笑。綠燈了,我信步邁向了前方。

報攤老闆的笑容依稀還在腦海中,我心想:香港,不能沒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