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次踏入咖啡店。
咖啡店裡,全部都是年輕人。我這個剛畢業的醫生,顯得十分成熟。看見年輕人 在咖啡店裡喃喃自語,不禁令我想起做中學生的時候。啊!那些年是多麼美好的時光!
還是,仍然有些遺憾?
「一杯中杯莫卡,多忌廉,全脂奶。」我跟店員說。
「好的。咦!是你呀!好久沒見你來喝咖啡了!」店員興奮地說。
「啊!原來是你!自從去了大學讀書,好久沒來喝莫卡…」我聲音突然小聲了。
「沒關係!我沖一杯好的給你回味回味!對了,以前跟你一起來那位師兄呢?」
老店員提出這樣的疑問,我的腦突然一片空白。我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斷摩擦我的手指,牙齒也快給我磨爛了。店員看見我這樣子,都沒有再問,只繼續沖咖啡了。
對了,我的師兄是誰呢?我怎麼會這麼激動?
「一杯中杯莫卡,多忌廉,全脂奶。」這一句說話,已經在我中學生涯出現過無數次。讀中學時,從中二開始我每次遇到什麼考試或檢測,我都會去樓下的咖啡店溫習。咖啡店四點至六點這個時間不多人,比起長期開著電視的家,咖啡店安靜好多。
咖啡店近著窗口的那個位置,常坐著一個同校的師兄。他高高的,樣子挺帥,而且每次溫習都會帶著耳機。聽同學說,他不但拿獎學金,還是籃球隊隊長。唉!我這些什麼都不參加的女孩子,怎麼能跟別人比呢?
其實在咖啡店溫習的效用不大,每次考試,都是僅僅及格。可是別人跟我在同一間咖啡店溫習,每一次都拿很高分。我媽媽叫我回家溫習,她可以借我耳塞。可是我仍然堅持去咖啡店溫習,目的?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我又去咖啡店溫習。這一次溫習的是令我最害怕的化學。我就算課堂上專心的很,筆記多得很也好,我還是不能考得好。我不喜歡靠補習班,所以決定勤奮一點。我看著所有的公式,頭已經被密密麻麻的代號弄得快要暈了。這時,我跟自己說:「為什麼不去問師兄呢?」「很尷尬的!不要不要!」「師兄那麼強,就問一問吧!」我的心開始有些掙扎。這時,突然有人跟我說話:「請問我可以幫到你嗎?」
原來是師兄。
「噢…沒有啦…呃其實是有啦!這個公式我不是太明白…」我尷尬的說。
「這個?讓我看一下…喔!這條公式是很容易跟前面的概念混淆的。所以我建議你先閱讀整個章節,才會更容易了解。」師兄的每一句話,我都很仔細地聽。他的解釋,令我突然對化學沒那麼討厭。他的眼神,讓我覺得化學突然很容易。他的笑容,讓我覺得密密麻麻的代號很簡單。
而且,我那一杯莫卡好像甜了…
從那一天開始,我每一次在咖啡店溫習都會主動去問人家問題。他亦非常樂意幫我解答問題。可是我還是沒有勇氣在學校問他問題。因為在學校裡,他是一個大人物,而我,只是站在人群中的一個小粉絲。我豈敢在他朋友面前問他問題呢?
有一個下午,我問他一些關於物理的問題,他拿著我的課本,想了好久好久。我雖然很想知道答案,但是我的心卻說:繼續想吧!繼續想吧!
我跟自己說,為什麼會有這種思想呢?可是拿著那杯甜甜的莫卡,我又回到那不想知道答案的心情了。
其實…是不是他,令我的咖啡變甜了?
我開始猶豫了。
「不如這樣吧!我今天有時間,可以先把筆記拍下來,回家慢慢想。你明天到四甲班的課室找我吧!」他用一個燦爛的笑容回復我說。
去課室。去課室找他。
我的心突然怦怦跳,臉紅得像一個蘋果。
「好…沒問題!謝謝您!」我回過神來。「那麼明天學校見咯!」他拿著書包,走出咖啡店。
看見他的背影,喝著我的莫卡,我突然感受到濃濃的甜意走過我的喉嚨。
我是否喜歡上他呢?
第二天早上,我這個中二生去了四甲班找他。他已經在門口等著我。我看見他,我的手心開始出汗,而且開始緊張。「早安!」他對我說。「早…早上好。」我緊張的回復他。「我已經幫你想到了!………」他拿著他自己寫的筆記,認真的幫我解開難題。而他的話,我已經聽不進去了。他的樣子,他的動作,他的筆記,都令我的心活在一個花花世界裡。「妹妹?你沒事嗎?」聽到他的慰問,我從幻想醒過來。「啊?什麼?你說什麼?」我懊惱的看著他。「我說,我認識了你那麼久,還是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可以告訴給我聽嗎?我是黃柏峰。」他把手伸出來。「我…我是…呃…陳楚欣。」我跟他握握手。「好高興認識你!我先去上課了!拜拜咯!」他揮揮手,我也回了一個笑容。
終於到期考了。
中杯莫卡已經出現在我手中無數次。而師兄的樣子當然也出現無數次。自從有師兄在旁輔導,我溫習時突然很有衝勁,而且有效率多了。我課堂上所有的問題,師兄都能一一解決。每天考完試後,都會去咖啡店,而師兄已經幫我叫了多忌廉,全脂奶的莫卡。我們倆就是這樣在咖啡店,度過了一個期考。
而莫卡,就一天比一天甜。咖啡的苦味,已經剩下很少很少。
我那次期考,所有的卷子都是拿八十分以上,而且拿到全額獎學金。媽媽很想知道究竟咖啡店的莫卡下了什麼神藥,一個學年就把我教好。同學們都覺得很神奇,我為什麼一下子變得那麼厲害。但是,只有我才知道,在台下為我拍手的黃柏峰,才是我的功臣。
自從那一次考試開始,我愈來愈主動,而他也愈來愈肯和我分享他的事情。原來他父母已經離婚,每個月都有很多零用錢。但哥哥已選擇輟學,所以決定靠自己,勤奮讀書,將來做一個成功的醫生。他是一個何其勤奮,何其有理想的人。
拿著那一杯莫卡,我又覺得忌廉好像稠了很多。可能又是他的關係吧。
就是這樣,我整個中三的學習生涯除了在學校度過,其餘時間都是在咖啡店度過了。
我跟師兄成了知己,每天放學都會一起分享學習心得,一起聊聊學校的事。我們聖誕節也有一起吃飯,新年也有一起去年宵,國慶日,我們甚至試遍全香港咖啡店裡的莫卡。我們每一天都會通一次電話,每個月都會至少出來吃飯。每一次出街,我都很注重我個人形象,而且也很注重我的言行舉止。
就在升中四那一年的暑假,我跟他去了海灘玩耍。我們以為對方都會帶齊海灘要用的物品,可是卻雙方也沒有帶。我們坐在那兒,什麼都不能做,卻在沙灘上因為講學校的趣事而笑翻了。
我們一直聊天聊到晚上,他突然跟我說:
「我知道你不開心的,講出來吧。」
我愕然的望著他,「你怎麼知道?」
「你平時都不是這樣的。這樣吧,你就哭出來吧,我可以借你肩膀。」
我的眼睛突然湧出眼淚來了。他實在太了解我了。我的頭,漸漸靠近他的肩膀。他拍了拍我的頭,說:「不要哭,事情總是轉好的。」
對,我跟媽媽吵架了。
那一天的晚上,他幫我去咖啡店買了一杯莫卡。我喝著莫卡,莫卡好像苦了點,可是看到他,好像苦味又跑掉了。
因為,我已經愛上了他了。
過了暑假後,我終於是一個中四生了。
而師兄,是一個很忙很忙的中六生。
我已經沒有在咖啡店見到他了。他也沒有再打電話給我了。我每天晚上都不願睡覺,目的就是要等他的電話。可是電話從來沒有響過。從開學日那天起,我沒有見過他。不知道他,還記得我陳楚欣嗎?他現在一定很忙了,希望他考會考加油吧。
而我坐在咖啡店裡,中杯多忌廉,全脂奶的莫卡變的有點苦了。
因為他不在我身邊。
幸好,天生有個好腦袋,我還能夠維持以前的成績。大家依然覺得我好厲害。媽媽覺得好驕傲,可是她卻發現成功的我背後有一些難言之隱。
「喂,幹嘛那麼沒精神啦?」媽媽問我。
「沒什麼啦!我先回房間。」我立即跑進去房間,把門鎖上。「陳楚欣,不要哭,不要哭。」我跟自己說。然而,我的聲音已經沒有了,眼睛已經快要掉出來,四肢變的冷冰冰,整個人都捲曲著在床上。
我很掛念師兄,我很掛念我們一起的時光。我很愛他。我很掛念我那杯甜甜的莫卡。
可是難道,他不來,是怕我煩嗎?
他不來,是代表他對我沒有好感的嗎?
師兄究竟是怎樣想的?
不知道。
可是我不禁問了自己一條很傻的問題:
應該告白嗎?
告白,是一個能知道師兄心思的唯一辦法。為什麼不去告白呢?我從小到大都是一個被動的女孩,可是自從師兄出現以後,我變成了一個主動的女孩。是師兄改變了我,是師兄改變了我的未來。師兄是我的一切。看著書桌上與師兄拍的照片,我跟自己說了一句陳楚欣不會說的話:
我。要。去。告。白。
我抹乾眼淚,做好我的功課,換了一身新的衣服。
我又來到樓下的咖啡店。我決定每天都要等他。
中四的每一天,我仍然去咖啡店,喝著一杯多忌廉,全脂奶的莫卡。我每天都打開我的書本,坐在對著咖啡店門口的位置,等他的到來。可是每一天,無論春夏秋冬,聽到咖啡店門口的風鈴,進來的都不是師兄。
莫卡雖然愈來愈苦,可是卻提醒我每天來的目的。
除了溫習以外,還是要告白。
自從變成了一個優異生,我很懂得分配時間,放下感情。中四期考考得很好,可是老師的評語都是叫我要放鬆一點。我選了大家都很想選的科目,我的人生近乎完美。
可是我心底還是有些遺憾,因為等不到師兄來。
我再次在台上拿奬,可是笑容並沒有那麼燦爛。因為師兄不在台下。
我仍然等著他,等他來到咖啡店。
直到升中五的暑假。那天是七月二十一日。
我坐在咖啡店,看著張愛玲的愛情小說。聽見風鈴的聲音,我習慣地抬頭。
師兄來了。
我站起來,主動走向他的方向。他看到我,似乎很驚訝,還有的是喜悅。
「你好,師兄。」我笑著跟他說。
「你好,很久沒見了!怎麼樣,學習好嗎?」師兄看著我,輕鬆的跟我說。
「我仍然考得好成績,可是沒有你在旁,我覺得好孤單。」我直接地說。
他愣住了。我卻繼續跟自己說,你行的!繼續說下去吧!
「自從你升上中六,我每天都在等你。你就像我人生路上的一盞明燈,海中的一個指南針,洞裡的陽光一樣重要。你沒有出現,我的心就像一個法碼,每天慢慢的沈到海底。你替我補習,我就好像小時候自己能吃完一杯雪糕那樣快樂,那樣滿足。好像沒有什麼能夠代替你。我願意放下所有東西來換取你。我覺得沒有你的生活,就好像沒有靈魂。其實…我已經愛上了你。你已經變成我的一切,我的生活不能沒有你。我知道我很突然,但是,我只想知道你愛我嗎?」我用盡了我所有的勇氣,說出了我的心聲。
可是師兄卻皺了皺眉頭,嘆了口氣。
「其實…其實我一直都當你是妹妹來看待。我不想傷害你,可是我已經有女朋友,而且…」
我用僅有的聲音說:「你有愛過我嗎?」
他嘆了一口氣,深呼吸說:「沒有。我買完咖啡,就要會合女朋友了。她會在外面等我。我請你喝咖啡吧。」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哭,只是揉一揉眼睛。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手拍拍我的肩膀「看來這一次我不能借你肩膀了。保重。」
我仍然沒有回答他,也不想看到他的臉。
只聽到咖啡店的風鈴再次響起。和一把女孩的聲音說:「喂!幹嘛沒精打彩的?不舒服嗎?」
聲音逐漸遠離了我,我喝著我的莫卡,讀著字已經被眼淚變得模糊的張愛玲愛情小說。
莫卡,變得很苦很苦。
而我和他的回憶,現在連爛泥也不如。
七月二十一日,在咖啡店聽到的,嘗到的,看到的,都是最後的回憶。
直到現在回到那間咖啡店。我又是喝著那杯莫卡,看著的,卻是醫學科的筆記。
聽到咖啡店在播五月天唱的<突然好想你>,我又留下了眼淚。
我究竟是掛念誰呢?我放下了這段情?還是…我放不低?
根本我們就沒有發展過。傷心的,究竟是什麼?
莫卡,苦得難以入口。
看來,是時候讓我忘記這間咖啡店多忌廉,全脂奶莫卡的味道,開始嘗試沒忌廉,脫脂奶的拿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