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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24日 星期三

等待


等待


白牆上的黑鞋印
青春頑皮的烙印
抹不掉
是每一面雪白的牆
必須等待的命運

白板上的藍墨水
任他龍飛鳳舞
還是要化作輕煙直上重霄九
等待
只是為了被抹掉

學生也在等
時鐘像年輪
按著筆蓋打發時間
撻、
撻、
撻、
小學。
中學。
大學。
社會。
死。

等待像白牆還是藍墨水
抑或是時鐘的錯覺
還是--
都一樣。

傲月凌雪 第五章 山雨欲來 第六章 魚腸藏劍

傲月凌雪

第五章 山雨欲來

黑衣人步下「三百杯」時,天邊已是夕陽斜照,放眼望去,似欲下墜的雲霞五彩斑斕,血紅的、金黃的、醬紫的,水乳交融,捲成棉花、細絲、錦緞,天際的景色是多麼絢麗多姿。

黑衣人暗嘆:「只是近黃昏兮!」

他在洛陽的街巷以鬼魅般的身法穿梭,轉眼躍出高近三十丈的城牆,來到荒野裏的一處孤墳。落日的餘霞被黑暗鯨吞蠶食,逐漸消沒。荒墳一片死寂,連枯葉落下的微響也清晰可聞。

金風輕拂,老樹枯藤飄下幾片落紅,數隻烏鴉振翅上飛,「鴉、鴉、鴉」的尖嘶彷彿厲鬼冤魂,縈繞不去。

黑衣人的黑袍隨風拂揚,他長歎道:「又到秋天了。多少年來風風雨雨、治亂興衰,唯獨這孤墳不變,這夕陽依舊美麗。」他仰首觀天,夕陽被一輪孤月取替,月亮嵌在漆黑的夜空上,天地間就只有黑衣人與孤月,直至天荒地老... ...

良久,他無情的雙眼慢慢變得波濤洶湧,巨浪翻騰裏彷彿有一個小男孩,拉著他母親的手... ...

孤月高掛,小男孩的母親臉色蒼白,弱不禁風,一隻手輕撫著小男孩的頭,輕輕地唱著他最熟悉的兒歌,深情悱惻的歌聲在小屋裡飄蕩、和鳴,小男孩不明白發生什麼事,只是不停地抽泣,聲嘶力竭地叫:「娘!娘!娘!」

他母親的歌聲漸漸微弱,她艱難地道:「你就叫傲月吧,好讓你記得娘!」說罷氣絕,身體逐漸冰冷。小男孩空洞的眼神忽地爆起仇恨的火焰,他拿起角落的一柄黑鞘彎刀,身影融進月色中。

在月色中走出來的不再是小男孩,而是面目陰沉,挺拔英俊的少年人,一身破爛的衣服,背後依舊是一把黑鞘彎刀。這少年人在繁華的城市裡乞討、流浪,有時被野狗咬傷,有時被流氓毒打,有時兩三天餓著肚子,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生活。他明白,只有最冷酷、最頑強的人才能活下去,人和野獸的分別其實不大。

這個少年十五歲時殺了第一個人。那人是個土豪,不許他乞討,他就潛伏在那人家裡三日三夜,滴水不沾、粒米不進,一動不動,機會一至,立刻出手,一招斃命。

只是土豪所屬的幫會勢力強大,派高手追捕少年,少年奮戰不敵,滿身血污地在山野間狂奔。皎潔的月光仍舊溫柔地灑下,照亮那漆黑的山路。這個又饑又渴的少年終於體力不支,跌到在泥濘中。他已經在死亡的深淵裏徘徊,眼前的是絕望、是悲憤。

這時,一隻拿著饅頭的手出現在眼前。少年迷惑地看著拿著麵包的手,那是一個高大的身影,一身黑袍拽地,雙目赤紅,他接過了麵包,那人生硬冰冷的聲音傳來:「你若肯做我兒子,我可以傳你武功,讓你殺盡所有仇人。」那少年興奮地站起,雙目噴出仇恨的火焰,激動地道:「好,爹,就這樣決定!」

眼前的一切慢慢扭曲成一堆雜亂的思緒,然後化為一輪孤月,傲月就站在孤月下,孤墳旁,他走到墳前,深情地凝視著墳上已褪色的字跡「田飛燕」。

他略施巧勁,挪開了墳石,裡面竟放著一封整潔的信函。他拆開信封,只見信上寫著:「大雪滿月,泰山神殿,魚腸藏劍,聖儒歸天!」信末畫了一把赤紅的刀。

傲月看著信函,月亮升至中天,他的雙眼突然變得赤紅,緩緩站起,全身黑袍無風自動,眼內的紅越來越濃烈。他張開雙手,仰天狂嚎,彷如野狼哀號,全身經脈真氣竄動奔流如火燒,背上的彎刀也被真氣激盪得不住顫動。

恰在此時,兩條人影飛快地掠至,為首一個滿臉鬚髯如戟,灰袍波浪般起伏,修煉的該是一種奇異的內功,後面的一個長髮披肩,身材高挑,行走時忽左忽右,忽緩忽急,但總給人腳不沾地的感覺,顯示出駭人的輕功。

傲月見有人,立時失去了理智,疾飛而至,一掌拍出,身體內的所有真氣狂湧出来,帶起兩股巨力,一股吸、一股吐,一吸一吐間陰陽相輔,形成一股無堅不摧的氣勁。

那滿面鬍子的人厲嘯一聲,灰袍「逢」一聲鼓漲,雙掌穿花蝴蝶般連環拍出,滿空掌影,掌勁似滔天巨浪般綿綿不絕、鋪天蓋地,且忽強忽弱,一波波地湧至,教人用力又不是、不用力又不是,實是當世之奇功。「啪啪啪」「砰砰砰」幾聲爆響,兩人同時斷線風箏般向兩邊飛退。

傲月自覺全身經脈欲裂,雙目赤紅之色盡退,冷冷道:「怒浪?狂風?」

那滿面鬍子的道:「本人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怒浪是也。他自然就是狂風。傲月小子不記得我們了?」

傲月歉然道:「我孤月大法行功之際神智模糊,抱歉。」

怒浪道:「沒關係,你的功力果然又有長進。閒話休提,魚腸計劃照舊進行?」

「大雪滿月,泰山神殿,魚腸藏劍,聖儒歸天!」

怒浪得意長笑,道:「屆時我會盡出座下四長老、八妖風、十二煞星,扼守所有上泰山的要道,傲月小子放心在上面大開殺戒!王通那小子烏龜般縮在神殿裏十多年,是時候給他一點教訓!」

狂風冷笑道:「看他王通、凌雪能風流到何時!我去也!」

「嗖」的一聲,孤墳旁已沒有一個人影。

三百杯樓上雅座,傲月剛走後,白影一閃,凌雪掠進來,警戒地檢查著房內每一寸空間。他眼內精芒一閃,人已撲到窗旁的軟墊,敏捷地拈起一張小紙條,紙條上寫著「魚腸藏劍」四個蠅頭小字,字跡潦草,可見寫字者頗為匆忙。紙條的右下角,畫著一個小箭頭。凌雪略一皺眉,思索這紙條的意思。

苦思不得,凌雪煩躁地來回踱著方步,雙手不斷搓揉,眼神呆滯渙散,臉現疲態。過了約莫一炷香時間,他雙眉一挺,喜上眉梢,一個箭步回到放置紙條的軟墊,把紙條重新放到墊上,只見箭頭指向牆上的一幅畫。

這幅畫正是風郎君欣賞的那一幅,畫上依舊是那玄妙的一筆,凌雪大喜過望,搶到畫前,仔細端詳,要瞧出其中的端倪。

若說凌雪對小紙條苦思難明,對這幅畫就是百思不得其解了。這幅畫既不是技藝超群,又不是暗藏暗語、圖像,何來什麼玄機?他嘗試移開這幅畫,又小心翼翼地輕敲畫框,直至什麼方法都嘗試過了,才頹然坐到地上。

凌雪心想:我自小讀遍天下奇書異卷,朝夕苦練武藝,自從下山以來卻不斷失敗,上天待我何其不公!

這時,夕陽的霞彩灑進小房內,把凌雪的白衣染成一片金黃,凌雪轉過頭來,看著絢麗的光華,突然恍然大悟。他尖叫一聲,興奮得跳了起來,不停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萬事萬物俱屬自然,夕陽屬自然,而這幅畫正是自然的體現。易經云:『簡易、變易、不易』。這隱含天地至理的奇畫,就在洛陽最繁華的街道上,易不遠人,是為簡易。同樣地,武功的至理就在生活中,只要細心留意一草一木,,便能登堂入室。天地盈虛、四時更迭,是為變易。正如武功不能墨守成規,反要極盡千變萬化之能事!不易就是自然之定律,是道家所說宇宙的『道』,也是儒家所說人與人之間的『禮』,天尊地卑、動靜有常,而武功也有其不變之本質,不同的流派其實只是這個『本質』的不同面貌,殊途同歸!」

凌雪一聲歡嘯,順手拔出佩劍,劍化萬縷寒芒,又歸於一劍,那一劍如行雲流水般生生不息,陰陽交替,直至一室俱寒,冰寒的劍氣四溢,凌雪才收劍回鞘。

但他已面無人色。他剛拔劍,就發現自己的劍,再不是踏雪劍,而是一把酷似的長劍。他立刻想到邙山之戰,當日黑衣人想必就在飛沙走石之際掉了包,當時自己已經覺得劍的重量手感有異,怎奈自以為是,未曾深究!

凌雪悲呼道:「師傅!」雙膝「咚」一聲跪在冰冷的地上,淚水涔涔流下,身體如秋葉般顫抖。「我... ...真的... ...太笨了!」

一個人輕輕推門進來,把手搭在凌雪肩膀上,凌雪茫然抬起頭,眼前出現一張佈滿麻子但和藹可親的臉龐,赫然是「三百杯」的店小二。凌雪一把摟住那店小二,嗚咽道:「麻小二,你得幫幫我!」

麻小二臉上微紅,尷尬地掙脫了他的懷抱,道:「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別緊張,坐下再說。」他面容雖鎮定,但語氣不由流露出徬徨擔憂。凌雪依言坐下,用衣袖拭去眼淚。他立刻回復了一貫的冷靜,淡淡道:「麻哥哥休怪我失態。」

麻小二笑道:「怎會怎會。」旋又正容道:「你收到什麼情報?」

「紙上沒有說太多,只寫了四個字『魚腸藏劍』。初時我也不太明白,後來我一拔劍便知不妙。」凌雪答道。

麻小二臉色微變,陷入沉思。兩人良久不語,麻小二打破沉默,肅然道:「綜合我剛才在房外聽到零星的對話和你的情報,我想魔門欲借你的踏雪劍進入泰山神殿,刺殺你師傅,藉此打擊白道勢力,這點你應該清楚。」

凌雪黯然點頭。

麻小二深吸一口氣,道:「我想,魔門應該還有更大的圖謀。一直以来,白道為了避免造成更混亂的局面,竭力防止煬帝被殺,如今魔門勢力已成熟,想必藉刺殺王通,調虎離山,以方便他們刺殺煬帝的行動!」

凌雪長歎一聲,道:「除此之外,『白道三寶』 -- 無無無神功、黃帝內經、山海經 -- 也在神殿中。當初師傅不許我帶走『踏雪劍』,原来早預視了今天發生的事。都是我不好!我竟然不聽他的勸告,偷走了『踏雪劍』,還頭也不回地下山闖江湖!」說罷胸膛劇烈起伏。

麻小二道:「現在不是自責的時候,我已經決定了,將會守在泰山之下,格殺任何魔門的人,你速趕往泰山神殿,通知你師傅及早佈下降魔六合陣。」

凌雪問道:「這次來的有誰?」

麻小二道:「狂風怒浪將會率領風浪幫高手於山下封鎖各要道,魔門首席殺手將會獨赴泰山之巔,只要我牽制住風浪幫... ...」

凌雪駭然打斷他道:「你不是打算孤身抵擋風浪幫的高手吧?」

麻小二仰天長笑,道:「孔曰成仁,孟曰取義,惟其義盡,所以仁至!」

凌雪嚇得跳了起來,猛搖麻小二的肩膀,道:「你打算用『碎天裂地大法』與他們同歸於盡!」

麻小二道:「亂世之時,俠士凋零,不到最後關頭,我們也不能動用所有實力,我已修書一封,往請『三隱一俠一仙』中的『鐵杖僧』灌頂,若他肯來,自然無性命之虞。」他頓了頓,臉上散發出光輝,續道:「記著,大丈夫立身於世,有所必為,有所不為。死有輕於鴻毛,亦有重若泰山,我若能一舉擊破風浪幫,定能為你們去一大患。只不過我們已沒有足夠實力阻止他們刺殺煬帝了。」

凌雪強忍淚水,緊緊地擁抱他,哽嚥道:「師傅曾說過,生死有命,生和死只是天地千變萬化的其中一變,無需介懷。當時我以為自己明白,現在才知道,我是多麼的不明白。珍重。」

麻小二站起身,長笑而去,他的聲音隱隱傳來:「生亦何歡,死有何懼... ...」

凌雪默然望著如血殘陽,長歎。

第六章 魚腸藏劍

「峨峨東岳高,秀極衝青天。
岩中間虛字,寂寞幽以玄。
非工复非匠,雲構發自然。」
--謝道韞

泰山雄偉壯觀的山脈延綿至地極、高聳挺拔的山峰直衝霄漢。此時正值嚴冬,瑞雪漫天、瓊瑤匝地,泰山輕輕蓋上了純白的被子。玉皇頂--泰山主峰之巔--托著天上的玉盤,朦朧的月色從一片白愷中透出,為潔白添一分淡黃,更添一份淒美。

傲月獨立在泰山的中天門。遠眺斗折蛇行的十八盤棧道,心內泛起莫名的興奮,殺人的興奮。但這次似乎與以往不同,總是隱隱覺得不對勁,心湖裏醞釀著一絲緊張。

他猛一提氣,往棧道投去,「孤月大法」全力展開,渾身上下吸收著天地精華、萬物靈氣,內力源源不絕。他仿似月亮般停留在半空,向上斜飛十多丈後,單腳點在一塊凸出的巨石上,巨石爆成碎屑,他借力再斜掠十多丈。轉眼,他已挺立在玉皇頂。

玉皇頂東望旭日,西臨黃河,頂上建有玉皇廟,武林中人稱之為「泰山神殿」。相傳古時齊國君主禮聘三百巧匠以建此廟,齊國直至為秦國所滅仍未建成,始皇贏政續建之,秦亡後,要到漢武帝劉徹才完工。自此,「泰山神殿」既為歷代帝王祭天封禪之處,亦是白道勢力的秘密總壇,漢武帝至今六百年間,少有人敢越雷池半步。惜楊堅雷厲風行打擊江湖勢力,以致道消魔長,如今只有大儒王通--凌雪的師傅--留守於此。

「泰山神殿」高六丈,南北長四十丈,東西寬十餘丈,殿門及牆壁皆以三層精鋼打造,殿門內藏機關,需以某特定的手法打開。

傲月小心翼翼地走近殿前的「極頂石」,雙手擺在冰冷粗糙的石面上,按照踏雪劍上的指示巧妙地左轉右轉、上下移動,一連串機括發動的聲音響起,然後是「轟」的一聲巨響,泰山神殿的大門緩緩打開。

神殿內一片漆黑,傲月潛運「孤月大法」,以真氣探測四周,發現主殿內竟然空無一人。突然一把低沉的聲音傳來:「你父親鳩尸還好嗎?」聲音在廣大的空間裡迴盪。

傲月運內力朗聲道:「多謝王孔子關心,家父托凌氏敗類洪福,性命大致無礙。傲某今日來此實是程門立雪,望王夫子能指點一二,只恨緣慳一面,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可惜啊可惜。」

傲月此著實是高明之極,既暗諷凌雪師傅王通(王孔子是他的別名),又明罵凌雪,連消帶打,看王通還能不能厚著臉皮龜縮不出。

王通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傲月迅疾轉身,眼前一片漆黑,王通笑道:「這麼多年了,令尊仍對凌天祥耿耿於懷,未免太小氣了吧!」

傲月冷哼道:「家父不會原諒背信棄義、自命清高的小人,有其父必有其子,凌雪也好不了多少,替王世充作走狗,可恥!」

王通語調轉冷,道:「既然你不顧情義,休怪我無情,泰山神殿的『降魔六合』機關古來無人能逃得過,我也不忍如此待你,這是你自找的。」

傲月幡然醒悟,原來王通一直引誘自己深入神殿,以發動機關,但悔之已晚。他正欲逃走,機括發動聲響起,頓時萬念俱灰,自知難逃一死。除了他父親,恐怕再沒有人能在此逃出生天。「搭搭搭」「轆轆轆」,勁箭蓄勢待發... ...

「且慢!」凌雪的聲音響起。

泰山中天門處,六個人圍爐取暖,全都一言不發,臉容肅穆。其中一人身形瘦削頎長,腰佩無鞘窄長的利劍,正是江湖上聞之色變的「七十二劍」陳風急,據聞他能一口氣刺出七十二劍,每一劍疾如流星。他是風浪幫四大長老之一,另外三個長老分別是「一丈紅」李風勁、「擎天棍」張浪猛和「回身鏢」黃浪激,每一個的實力都不容小覷。

但席地而坐的六個人中只有他是長老,兩旁的是「八妖風」中的「魑妖」和「魅妖」,黑布蒙頭,身穿白衣,背掛劊子手行刑用的鬼頭刀。餘下三人便是十二煞星中的「擎羊」、「陀羅」和「火星」,均以紅布遮掩口鼻,一色勁裝結束,腰懸短劍。這次「魚腸行動」,風浪幫的「四長老、八妖風、十二煞星」被分為四組,尤以這一組實力強橫,六人待敵已久,仍不見有何風吹草動。

陳風急不屑地笑道:「我還道白頭高手如雲,原來只有山頂那老掉牙的窮儒和乳臭未乾的小子,看來不出數年便是咱們的天下了。」眾人齊聲怪笑。

突然一聲慘嚎,「火星」喉結上插了一根幼長的枯枝,身軀慢慢軟倒。眾人嚇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陳風急反應最敏銳,一雙銳目迅速審視四周形勢,但眼前一片漆黑,林木也不見有何異動。陳風急不禁覺得脊骨涼颼颼的。

火光轉暗,氣溫急降。山上驟然傳來「轟隆」巨響,不消片刻,一塊千斤巨石滾到六人面前,「擎羊」、「陀羅」走避不及,輾成肉醬,巨石帶著兩人的殘肢滾下山坡。

陳風急倒抽一口涼氣,心裏隱隱想到一個名字。冷風怒號,大雪漸密。驀地一個黑暗的人影從天而降,手裏一枝木棒左右閃電打出,「魑妖」和「魅妖」只拔出了半截刀鋒,已被洞穿胸口檀中穴,倒在雪地中。

陳風急終於肯定那是誰了,馬上打了個寒噤,一步步後退。他顫聲道:「師兄、麻大俠、麻幫主,求求你,大人有大量,放過我吧!我當年... ...」

「莫提當年!若你還有羞恥之心,就該自刎謝罪,如今我不會再手下留情!」麻小二聲色俱厲地道。他更不打話,手中木棒如毒蛇出洞,直搗陳風急的面門。陳風急也非弱手,左手一扣,劍已在手,真個一口氣刺出七十一劍!

他正要刺出第七十二劍,突然木棒出現在眼前,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他最後見到的三個字是「打狗棒」。

不到半個時辰後,泰山中天門上整整齊齊地橫排着十一具屍體。麻小二坐在中間的一方巨石上,暗自惋惜讓「一丈紅」李風勁負傷逃走了,且找不到「回身鏢」黃浪激一組人。

月色下八個人影逐漸接近。麻小二暗自盤算,黃浪激尚應付得來,但狂風怒浪卻是一等一的高手,恐怕明年今日將是自己的忌日。他心裡一陣哀愁,自我安慰道:「死在這樣美麗的地方也算不枉此生。何況,我是為義而死。」

他輕撫打狗棒,心中百感交集,想起自己孤苦的童年、慈愛的師傅、十惡不赦的師弟,還有凌雪。他相信凌雪,也知道凌雪非池中物,他朝必成大器。

狂風怒浪終於走到面前。麻小二抬頭,猛地站立,打狗棒遙指狂風怒浪,雙目射出堅定不移的神色,道:「我死後請把打狗棒交給天台山上的灌頂大師。」

狂風尖聲道:「小子倒明白事理,知道必死無疑,見你如此搖尾乞憐,便幫你完成遺願。」

麻小二不以為忤,道了謝,擺開架勢。

怒浪大笑道:「閒話休提,狂風,試試我們聯手之術如何?」

狂風尖嘯一聲,冷哼道:「原本這小子也不用我們聯手,不過難得遇上如此對手,當然要練習練習。」

麻小二知道兩人在打擊自己的信心,充耳不聞,暗自提聚功力。他既萌死志,心裡反而平靜無波,不悲不喜,狀態瞬間攀升至巔峰。

怒浪咆哮,狂風尖嘯,掣出橫行江湖的的「電光流星錘」,麻小二俯前急掠,打狗棒出手!

狂風施展「飆風功」身形迅如鬼魅,忽左忽右,忽前忽後,怒浪雙掌挾一波波「浪花功」,以風雷之勢迎面推至。

麻小二不敢怠慢,運「卸」勁與狂風以快打快,連拚五記,「篤篤篤」連聲,狂風一個踉蹌,被「卸」開了。同時,麻小二以肩膀迎上怒浪的雙掌,怒浪心中竊喜,雙掌結實地打在麻小二身上,只覺其經脈應掌碎裂,麻小二「嘩」一聲,口噴鮮血。

狂風回身上撲,流星錘高舉過頭,全力向下揮擊,麻小二猛喝一聲,打狗棒連續點在流星錘上,狂風被送往半空,這時怒浪第二波掌勁洶湧殺至,麻小二頓覺呼吸困難,眼花撩亂,硬以棒身擋格,「波」、「波」、「波」連環爆響,麻小二經脈再次碎裂,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在體內蔓延,喉頭一甜,又是一口鮮血。

怒浪正要了結麻小二,腦海裡傳來一把雄渾低沉的聲音:「我跟『碎俠』龍頂天交過手,他每吐出一口鮮血,『碎天裂地大法』就會加強一分,根據我的推測,若他吐出三口血後自碎經脈,該可毀滅方圓三丈內的所有生機。」

怒浪大吃一驚,喝道:「狂風!停手!他是『碎俠』傳人、龍義門掌門!他打算與我們同歸於盡!」

但狂風的尖嘯愈來愈高亢響亮,完全蓋過了怒浪的呼聲,狂風將輕功施展至極限,從四面八方狂擊麻小二,怒浪只隱約見到一枝木棒和一團影子,麻小二吐出第三口血。

麻小二的唇角逸出一絲狡猾但悲淒的笑意,潛運「碎天裂地大法」,腦海裡聽到一把沉雄的聲音:「死有輕於鴻毛,而有重若泰山。你若捨身取義,師父會感到驕傲。」

麻小二心裏暗道:「師父,你會為我感到驕傲。」

突然一聲暴喝來自上方!

一篷黑影遮蔽月光,從天上急降,「砰」一聲震天價響,那人觸地後雪花激濺,澎湃洶湧的氣場如殞石撞地般向四方八面爆發,「嗡嗡」鳴響震耳欲聾,所有人衣衫盡裂,麻小二和黃浪激等六人被拋開尋丈,昏倒在地,狂風怒浪勉強抓著樹幹,咬緊牙齦,力抗無堅不摧的氣旋。

過了不知多久,氣場慢慢減弱,雪花塵土散去後,出現一個手持鐵杖的僧人,身材魁梧,形相粗獷,但天庭飽滿、地閣方圓,雙目炯炯有神。他喝道:「滾!」震得狂風怒浪耳鼓生疼。

狂風怒浪馬上抱頭鼠竄,匆忙間把風浪幫的人也忘記了,那人以內力喝道:「以二敵一,勝之不武,苟且偷生,厚顏無恥!」聲音遠遠傳了開去。

麻小二醒轉時,黑衣僧侶已然離去,回想起適才的境況,猶有餘悸。「鐵杖僧」單是下降之威足令風浪幫精銳落荒而逃,那麼比他強的「天劍」凌天祥,可怕至何等地步,實是不敢想像。

麻小二勉力站起,發現內傷痊癒了不少,想是灌頂以內力助他療傷,心下更是感激。他撿回一命,歡喜不已,格外珍惜地欣賞明月當空的冬夜雪景,心裏一陣平和寧靜。

忽然記起凌雪和王通,連忙發足狂奔,消沒在上山的道上。這時,陣風急的屍身動了動。

凌雪話音未落,人已出現在殿正中的玉皇大帝銅像前。傲月雙眼變得赤紅。

惡習


他,慢慢的抽出劍。

那泛著銀光的劍慢慢從對方的咽喉脫離出來,血似箭一般從咽喉噴灑出來,落在了他的臉上。

暖暖的。

他冷笑兩聲,用黑色的披肩抹了抹臉上的血,然後舉起劍,像平日一樣舔去劍上的血。

這血已經不是暖的,有點冷,而他再也找不到以前那種嚐到血後的興奮。

好久沒有那種熱血沸騰的感覺了,他知道他已經變得麻木了。

他把劍收回鞘內,讓回憶展開雙翼,飛回他剛要出山的日子。

他在那天走之前,他的師父為他餞別,給予他這劍,然後對他說:「你現在大了,該去見識一下世面。我希望你能好好善用我給你的這把劍,除去天下的大奸大惡。還有一點,你要謹記,不要沾上世俗的惡靈,這些惡靈是揮之不去的。」

那天黃昏,他便下山了。

他跟自己定下每天只殺一人的約法,到處闖蕩,果然剷除了世間上許多黑道之人。

但後來,他發現黑道之人也有善輩,而所謂的名門正派也有極其奸險之人,他再也不能確定他殺的人究竟是好,還是壞,這使他成為了江湖中令人害怕到顫抖的「日不過一」,人們不僅害怕他的劍術,還害怕他舔走劍上的血的樣子。

血,並不好味道,但他卻想這能使別人害怕而不敢犯罪。

當他想著要金盆洗手時,不再殺人,卻發現他的人變了。他一天若不殺一個人,若不嚐到別人的血,他便會坐立不安。他按捺不住,只好每天也會出去「獵食」,但自從有一天,他殺人和舔血後,他都不會感到以前那種興奮,而只是對每一天去殺一個人的滿足。

他曾經想過要放棄他現在正在做的東西,但當他不殺人,他就會很不舒服,就像有惡靈纏身一般。

世俗的惡靈?

不!

那是他心裡的惡靈,那惡靈一直在他裡面,他現在要甩掉它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這只惡靈依附在他身上,他每天在殺人時,便是助長了惡靈。

他厭惡地看著自己的手,忽然嘆了口氣,自然自語道:「這些惡習是很難剷除的了。」

「何不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他身後的們被推開,黃昏的日光斜著照進屋裡,一個一身白衣的人翩然走了進來。

「怎樣犧牲?」他對於這不速之客竟不感驚慌。

「犧牲那些承載著它的東西。」說罷,白衣人雙眼如鷹一般盯著他。

他笑了笑,道:「我好像明白了些東西。」

白衣人也笑了笑道:「你真是一個聰明人。」

他並不否認。

白衣人拔出刀,道:「若果你不能犧牲,我只能幫你。」

他搖了搖頭,道:「我今天已經滿足了,我不想再殺人,你走吧。」

可是白衣人的雙腳卻沒有移動的意思,還是死死的釘在地上。

他害怕對方不明白他的意思,再道:「我還未敗過,你要擊倒我恐怕難若登天。」

「做不到也要做!只要有一點機會,我都不會放過!」白衣人一句斬釘截鐵的回應讓他看出對方的決心。

「好!」說罷,他也拔出劍,一把由銀漸變黑的利劍......

黃昏的天空終於落下了,繁星滿佈碧天。

屋裡一陣死寂,然後屋門被推開,走出來的只有一個人。



2015年6月22日 星期一

紅了

紅了


白月光的遇見
雪白的玉盆
不小心
紅了臉頰

白月光
像戴蓑笠的老翁
不小心
紅了眼眶

為何
每個深夜總有
最深的牽情
每片月光總有
無底的冰涼

白月光
紅了... ...

2015年6月21日 星期日

Practicing Democracy on Kepler-186f

In ancient Athenian democracy, there were three main bodies of governance: the assembly, where eligible citizens discussed matters on meetings; the boule, where each of the city’s 10 tribes provided councilors to guide the assembly’s work; the courts, where laymen jurors hear cases and make a judgement.
500 light years from Earth lies a planet called Kepler-186f, the first known Earth-size planet with a suitable habitat. Yet, the highly intelligent living organisms on the planet remain undiscovered by astrologists.

Direct democracy is practiced on the planet. Meetings of the assembly are called several times a month to discuss on matters, such as new proposals drafted by the boule. However, the system is becoming ineffective due to strong opposition of the corrupted boule.

Not long ago, the boule made a proposal on reforming the political system. It suggested breaking down the boule into various departments responsible for different kinds of government work, such as finance, transport and tourism. In addition, a leader of the whole government, with veto power, was suggested. Candidates for this post were to be nominated by members of the boule before being elected by the general public.

Introducing a reform has never been easy. The assembly became rowdy once the proposal was brought up. Supporters argued that the reform could enhance the efficiency of the government, while opposition parties saw the reform merely as a means of the boule to extend its influence. Since then, the opposition force became uncooperative and filibustered many of the boule’s proposals. The schedule of the assembly was delayed and supporters grew annoyed with the opposition forces. Conflicts between opposing parties were common during demonstrations.

Eventually, after much turbulence, the time came for the assembly to deliberate the reform proposed by the boule. Seeing it as a fall back in democracy, the opposition force was determined to veto the proposal. Long speeches were made and it took three months for everyone to have their say.

The army, generally supportive of the boule, had just won a fighting and was heading back into town on the day the assembly voted for the reform. Supporters wanted to wait for the army to “exercise their civil rights”, but others saw their absence as abstaining.

It was decided that the voting would not be delayed. As a last resort, lots of supporters went out of the assembly hall, hoping to call off the meeting. However, there were just enough citizens in the assembly hall for the voting to continue, and the reform was banned with a ratio of 1 support to 80 against. Apparently, the supporters still have a lot to learn from their opponent’s filibusters.

Boring Classes

The bell rings. Rows of chairs and desks stand in front of us. We scurried to our seats, afraid that Mr. Tou would claim that they were not on time. The everyday noises of books slumping on wooden desks, rattling of pencils, exclaims of relaxation upon finding assignments fillled the room.

Footsteps at exactly 1 second intervals walked through the classroom door. Everyone stood up, "Good mor..."

"Sit down, class 3D," Mr. Tou's growl thundered through the classroom speakers. We obeyed.

Mr. Tou did the usual action of taking off his glasses, "Class, who hasn't brought their textbooks?"

A shadow stood up behind me. "Mr. Wong, once more and detention."

Then Mr. Tou turned off his microphone, "Class, close your textbooks. You're supposed to read the textbooks before or after the class, not during, got it? All you need to do is listen to me."

We closed our pages of enzyme reaction. Mr. Tou continues on pedigree analysis and formation of ATP that was only included in the form six syllabus. Most classmates hadn't survived the first twenty minutes, many of whom dived into the darkness between their arms and the desk. Some of us tried to ask some questions on chemiosmosis and reasons for forming ATP, but Mr. Tou just shook his head, "You should know this. DSE will consist of this, so you should be sure of the answers of your questions."

We subtly shook our heads. Are we even supposed to learn this now? Not half of the lesson had passed when the whole class had retreated to their beautiful dreams. "Class 3D, what are you all doing? I cannot believe that you do not even want to learn this, or you lack the ability to interpret this knowledge."

Josh couldn’t stand it, “But Mr. Tou, we are only supposed to know…”

“You are supposed to know about enzymes, yes. But the textbook tells you that clearly, right? You wouldn’t be telling me this if you had read the book. So read it after class.”

The bell finally rung again. Mr Tou immediately took his mic and grumbled, "Goodbye Class 3D, today's assignment is chapter exercise of Ch.5 and 6."


Everyone slowly stood up, "Goodbye Mr..." And Mr. Tou had disappeared. I cannot wait the day when Mr. Tou retires.

2015年6月7日 星期日

傲月凌雪 第三章 亡命追捕 第四章 琴棋畫扇風郎君

傲月凌雪

第三章 亡命追捕 

黑袍未至,已帶起狂風,呼嘯盈耳,凌雪驟感壓力大增。究竟應該避開龐大的樹幹,還是深不可測的黑袍呢?他在那一剎那下了決定。

凌雪人雖在半空,但體內尚餘幾分真氣,猛一提氣,硬向上升高數尺,雙腳剛好踏在橫空飛來的大樹上,身子晃了晃,瞬即站定。同時,他借力把長劍朝李密脫手飛出,再在樹幹上滴溜溜轉了半個圈,面對蓋頂而來的黑袍。

他正待運氣格擋黑袍,突然黑袍改變方向,像長了眼睛似的,「篷」的一聲套在自己脫手飛出的長劍上,兩物相碰,兩氣相交,「砰」的一聲震天價響,黑袍寸寸碎裂,長劍在那一剎那光華四射,馬上斂去,「噹啷」墜地。

凌雪暗叫可惜,飛撲向前,抄起長劍,沉腰坐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凝神待敵。夏風薰薰,樹葉沙沙,婆娑的樹影隨風舞動,鳥獸驚飛,凌雪成了驚弓之鳥,只覺風聲鶴唳。

他想:這人助我們擊退李密,卻不讓我們殺掉李密,安什麼好心?難道他想讓王世充和李密拼個你死我活,自己坐收漁人之利?那麼他的主人是誰呢?杜伏威?蕭銑?李淵?真難說。

突然後面一聲輕響,凌雪閃電轉身、飛撲、拔劍,猛然止步,原来只是一隻松鼠。他垂下握得青筋暴現的右手,抹去額上的冷汗,收劍回鞘,長吁了一口氣,自己真是草木皆兵。

過了半盞茶時分,仍不見動靜,凌雪以為多等無益,施展輕功追近大隊去了。路上凌雪看著兩面不斷高速倒退的景物,知道自己輕功已施展至巔峰,卻擺脫不了心內那種心驚肉跳的感覺。

他多次往回望,眼前盡是無盡的漆黑,和悄愴幽邃的林木,但他敏銳的靈覺卻告訴他,有人緊跟在後,且此人殺氣極重,武功鬼神難測。黑夜的壓力越來越重,那人彷彿就是黑夜的化身。凌雪第一次感到不可名狀的恐懼和無助,冷汗涔涔而下,心浮氣躁下吐納不均,腳步虛浮,速度放緩。

他知道這種敵暗我明的情況十分不利,暗自立誓此間事了後,第一件事便是揪出那個傢伙,與他一決高下,除去這心腹之患。既有此念,心裏添了幾分踏實,一個「燕子三抄水」,橫過數十尺的距離,終於追上大軍。

幾下軍鼓響過,大隊停下,凌雪三步併兩步趕到隊頭,問王世充道:「聖上可以下令停止追趕敵軍?」王世充答道:「我剛接獲密報,李密欲投奔洛口倉,再圖重整陣容,捲土重來,故不敢貿然下令進擊。」凌雪道;「計將安出?」王世充皺眉道:「現在最難解決的是對方以逸待勞,糧食供應源源不絕,我軍則距離洛陽甚遠,後勤不繼,不宜久戰。」

王世充眉頭深鎖,顯得十分苦惱。

正當大家都束手無策之際,探子飛報,洛口倉守將邴元真願意獻城歸降,條件是高官厚祿、金銀絹帛。眾人一聽,頓時精神大振,差點失聲歡呼,王世充更是喜上眉梢,忙道:「他要什麼給什麼,我們去吧!」

驀地,鴿子的拍翼聲傳自上空,王世充忙用特有的手法把牠引下來,解去了牠爪上的小木筒,展開筒中的小紙閱讀。小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像梵文的古怪符號,以防止被敵軍截獲洩漏軍情。

王世充臉如白紙,一字字道:「李密已知悉邴元真叛變。」眾人同時色變。

「還是先退為妙!」

「我們不能攻擊!」


眾人均主張退兵。

唯獨凌雪雙眼射出堅定的神色,斬釘截鐵地說:「不行!不能退!現在既有邴元真這張王牌,又有軍力士氣上的優勢,豈能浪費大好機會,回洛陽龜縮!」

王世充氣上心頭:你凌雪是什麼人,三番四次阻撓我行事,現在還公然批評我,簡直視朕為無物!只聽他冷笑道:「你若能想出什麼計策,我們便去試試運氣吧,不然還是穩守洛陽為妙。」

凌雪冥思苦想,求一妙計。柔和的夜風拂在他的臉上,沙沙的葉落聲像催命的咒語,耳語著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過了半柱香時間,凌雪突然跳起來,大喊道:「有了!」眾人忙問其計,他興奮地道:「由我去點倒李密在路上放哨的,然後聖上派出一支忠心不二、訓練有素的精英隊伍,突襲李密。一旦得手,大隊馬上來援,若失敗了,仍可與大隊裡應外合,沖散敵陣,再謀後着。」

眾人連忙叫好,王世充也無奈點頭。

凌雪一陣旋風般席捲山野,他知道一被發現,李密的探子就會提高警覺,自己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方式幹掉他們就不容易了。所以他格外地小心,時而躲進茂密的雜草叢,時而藏在大樹的影子下,稍有動靜立即全神戒備,準備一擊搏殺。

這樣又躲又跑了一會兒,突然見到一道白光在山腰處一閃而逝,凌雪暗忖:這人該是用鏡子反光傳遞信號。

他馬上收斂心神,瞧那處急掠,一路竄高躍低,忽然向左,俶爾撲右,敵人即使見到,也只會當自己眼花。但饒是如此,凌雪仍然憂慮對方有眼力高明的好手,是以胸口「噗噗噗」猛跳,心裏沒有絲毫把握。

豈料凌雪一直專注避開敵人的視線和計算最佳的路線,沒有蓄意施展輕功,是以不知不覺間竟把輕功提升至物我兩忘的層次,奔走間,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如輕煙般不著痕跡地飄飛,掠出的弧線也彷彿依照著自然的完美弧線,正是天人合一的體現。

凌雪抵達剛才發出閃光的位置,猛然停下,臉色劇變。

空無一人。

剛才發出閃光的位置空無一人。他心如鉛墜,無數個念頭閃過心頭。他先是想到那人發出信號後馬上躲起來,所以現在該在附近。他俯身伏地細聽,潛運內力,把附近所有動靜聽得一清二楚,如目睹一樣。

仍是沒有人。

他打了個哆嗦:在這個情況下,唯一可能的便是那個人被殺,而殺人者很可能就是那個不明的人,因為敵我雙方也只有他這麼一個能瞞過凌雪耳目的絕頂高手。凌雪眼前彷彿掠過那件黑袍,和那個能溶入黑夜的鬼魅。

他如一隻驚弓之鳥,手忙腳亂地翻動草木,尋找可疑的屍體。他心裏是多麼不希望找到敵人的屍體,因為那意味著自己將有可能與黑袍人正面衝突。

只是事與願違。凌雪找到了屍體,那人死時十分安詳,全身放鬆,眼皮垂下,顯然黑袍人不想他出聲示警。凌雪更感不安,黑袍人的每一步都似針對他而來,或許是想助他一把,也或許是想向他發出挑戰,他不想這樣想,但始終覺得後者較合理。

由始至終,他凌雪都觸摸不了黑袍人每一著的動機和用意,他覺得自己需要靜下來,理清雜亂無章的思緒... ...

他陷入了沉思:很多很多年前,他博通古今的師傅曾告訴他天下之理,無不為陰陽交替,太平盛世之時自是陽盛陰衰,四分五裂之時就是陰盛陽衰,如今道消魔長,魔門邪派的勢力已達到頂峰,而且不會再明刀明槍與正派鬥爭,反而會暗中培養實力,一旦時機成熟,才會露出真面目。

那黑袍人當是魔門的其中一隻棋子,他的職責是什麼?暗殺?追蹤?魔門是否打算透過李密和王世充的鬥爭,令局面亂上加亂,好方便其勢力蓬勃?凌雪發現黑袍人的出現毫不簡單,至少能證明魔門的勢力已經根深蒂固,不再避忌拋頭露面,且其要扶植的勢力絕非王世充或李密。

月黑風高。一隻烏鴉哀號一聲,拍翼高飛。

凌雪從沉思中醒了過來,知道現在唯一要做的便是剷除黑袍人,幹掉可能是魔門的首席殺手。他咬一咬牙,雙腿一屈,化成一縷輕煙直往下一個李密的哨站,因為他知道黑袍人會嘗試比自己先一步到達,而自己偏要以絕頂的輕功追殺他。

他輕功一發動,立時白衣飄飄,獵獵作響,真如白鴿騰空、鷹翔萬里,奔出好數里,突然見到前面彷彿有一團高速移動的黑影。凌雪心裏一熱,雙手在地上一按,借力把自己射出,與地面平行地平飛出數十丈。也許是他求勝心切,加之全神貫注在黑影上,不覺間竟達到了無為而無不為的道家至境,真氣瞬間澎湃如滾滾黃河,人竟化成一束白光追上了黑袍人!

一白一黑,一前一後,在掩映層疊的密林中追逐,所到之處捲起漫天塵土,樹搖葉落,鳥獸龜縮巢洞中。凌雪只覺得與黑袍人的距離似乎越來越近,但怎樣也沾不到他半邊衣角,心裏不禁一陣煩躁,立時墜跌至凡塵,速度大大減慢。

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跌入了黑袍人的圈套。

原来自己不自不覺間已被黑袍人的氣場像蛛網般綁緊,進退維谷,此時慢下來馬上被氣場扯得踉蹌狼狽。

他低吼一聲,拚盡全身力氣突然向前急衝,長劍出鞘,光華四射,往黑袍人挺去,這時凌雪的長劍不再是凡劍,而是散發著嚴冬寒氣、冷若冰霜的劍,光華瞬間斂去,霜冷的劍尖「啪」一聲刺破氣場,真氣立時像氣球洩氣樣在缺口狂湧而出,樹葉紛紛墜下,地上沙塵滾滾。凌雪握不穩長劍,只顧用雙手遮著臉部,抵擋刮臉的氣勁,一時天地充塞了呼嘯之聲。

待凌雪把雙手放下,黑袍人已然不見,一顆心仍「噗噗」亂跳,猶有餘悸。他看也不看,隨手還劍回鞘,雖隱隱覺得長劍的重量似有不同,但旋即被另一個念頭取替:他跟黑袍人還沒有真正交上手便徹底地被擊潰了。

過了好久他才記起自己原先的任務,忙發出暗號通知王世充。

王世充的兵馬很快地戰勝了李密,但凌雪沒有絲毫欣喜之情,因為他知道一個更強更可怖的對手潛伏在身側,而他連對方的名字也不知道。

第四章 琴棋畫扇風郎君

王世充轄下。洛陽城內。正午時分。

貫穿洛陽城的大街上行人熙來攘往,車馬絡繹不絕,湧動的人群像澎湃的河流那樣流動。小販的吆喝、潑婦的叫罵、馬蹄的嘀嗒,交織成一片嘈吵的鬧市雜聲。

就在洛陽城最旺的街上,鶴立雞群地矗立著一座五層高的豪華大酒舖,酒舖門前掛著黃底黑字的酒旗,上以草書寫上「三百杯」,正是「會須一飲三百杯」!這樣的酒舖恐怕走遍中原也找不到可比擬的一間,但見金碧輝煌的舖門後,一條發亮的紅地毯一直伸展到一個闊大的廳堂中央,廳堂四周珠光寶氣,牆上鑲上五彩琉璃,掛滿顛書吳畫,儼然一個小皇宮。

酒舖的五樓雅座,能盡覽洛陽全城的雄壯景色,一睹中原第二大城的英姿。樓下雖觥籌交錯,這裏卻清幽恬靜,樓下雖是金粉樓台,這裏卻是不施脂粉的國色天香。五樓雅座雖然一點佈置、裝潢都沒有,卻「出淤泥而不染」,只因為一幅畫。

畫前有一個人。

這個人就是風郎君。

風郎君就那樣站著。單是他站著的姿勢足教任何人自慚形穢,他仿似頂天立地的崇山峻嶺,也似清麗俊逸的孤峰獨嶂。他一身白衣,雖非一塵不染,但他自然散發的高潔氣息已洗滌了一切污穢之物。風郎君一手捧著墨硯,一手拈著一枚圍棋,雙目正注視著牆上的那幅畫。

那幅畫既非綺麗多姿,也非烘雲托月,反而只有一筆。輕輕抹上的一筆。驟眼看去,這一筆似是平平無奇,但愈看得久,愈覺其中玄機處處、耐人尋味。若把這一筆分成三段,第一段氣韻雄壯,若「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第二段力度減弱,外強中乾,正是一番蕭瑟,一番秋意,最後一段蒼勁有力,卻難掩其空靈寂靜之境,正是「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畫龍點睛,動人心弦!

風郎君大笑道:「好!好!以一筆喻人生之短暫,之變幻,之渺小,之無窮,以簡入繁,非外人能道也!」也不見他有什麼動作,竟已飄坐到窗旁舖了軟墊的短榻,移好棋盤,自己跟自己下起棋來。

他一個人下棋,竟下得像兩個人一樣,若只看棋盤,任何人都會以為是兩個高手對弈,加之風郎君棋術精湛,佈局巧妙,虛實相生,看久了恐怕也要目眩神迷,甚至氣血翻騰。

正下得起興,風郎君突然抬頭,道:「進來吧!」

「依呀」,門被推開,兩個形相相異的大漢走了進來,左首的一個方面大耳,濃眉大眼,虎背熊腰,雙臂粗若巨柱,背著一把一丈二尺長、三十二斤重的方天畫戟,好生威武。右首的一個文弱瘦削,容貌俊美,臉色蒼白,看似弱不禁風,但無論誰看到他手裏的小刀都不會這樣想,因為他就是雄霸草原的東突厥國師炎烈之徒「勾魂刀」拓狼靈,而跟他一起來的正是他的師兄「千步穿楊」結社率。

風郎君看到這兩個人,毫不詫異,從容笑道;「始畢可汗之子結社率和拓狼靈?」

拓狼靈眼中閃過訝異之色:「風先生好眼力,認出了我倆,風先生想必也非囉嗦之輩,在下這就向風先生道明來意,乃是要請風先生指點一二!」說罷拇指與食指緊握著小刀,蓄勢待發,結社率掣出方天畫戟,擺好架勢,只待風郎君的回應,便立刻動手。

風郎君心下暗懍,結社率和拓狼靈兩人的武功一剛一柔,武器一長一短,以他們多年同門的默契,配搭起來定然天衣無縫,自己雖武藝超群,但面對這兩位年輕人,終究不敢大意。

他道:「兩位莫要緊張,風某平生最恨就是別人打斷我下棋,不知者不罪,我也不怪你們,但無論如何我也要繼續下棋。我聽說炎國師精於棋術,拓先生想必也得傳棋藝,不如拓先生一邊跟我下棋,我一邊與結先生比武,只要你們其中一個勝了,風某任憑宰割,若是風某全勝,就請兩位回突厥潛修苦練,如何?」

拓狼靈心想:以我大突厥的武功,隨便找個勇武之士對付一個書生當是綽綽有餘,何況現在有我們倆,而比鬥方法又佔盡便宜,何樂而不為?

於是拓狼靈滿懷自信地道:「就這樣決定!」他一臉得色地坐到風郎君對面,準備用原本風郎君佈下的棋局博弈,記者說繞到風郎君右側,暗自運氣,好一擊斃敵。

風郎君目光掃過兩人年輕的面孔,心下暗嘆:畢竟是血氣方剛,不懂進退,先是低估了我,後是判斷錯誤,其實這樣比鬥我反而更有把握,一來避免被二人聯手之術纏住,二來因拓狼靈太接近我而令結社率心有顧忌,難以施展方天畫戟的真正威力。唉,畢竟是年輕。

「得」一聲,風郎君放下了一枚白棋,決鬥終於展開。

結社率暴喝一聲,使出「破軍十戟」中的第一招「星旗電戟」,先在空中劃個半弧,劃出點點銀星,掩人耳目,教人無從捉摸,突然閃電下劈,確有萬馬奔騰之勢、橫掃千軍之威。

同時,拓狼靈巧妙地化解了風郎君棋局上的攻勢,連消帶打,進而蠶食風郎君的根據地。

風郎君展露了他的招牌瀟灑笑容,中指微屈,白棋急彈而去,「叮」一聲點在戟頭,爆成漫天白粉,結社率全身一震,向後退了半步,臉上閃過一抹紅暈,顯是受了輕微內傷。

拓狼靈震駭欲絕,一枚手指頭大的棋子竟擋住了他師兄力可移山的一擊,還震傷了他的經脈,已非凡間可見的武功!

拓狼靈暗下決心,無論怎樣也要在棋盤上戰勝風郎君,否則如何面對師尊,「得」,他放下一顆黑旗,主動權已完全在自己手中,風郎君似因與結社率交戰而在棋盤上連番失利。

轉眼間,風郎君與結社率交了七招,不分高下,棋盤上卻似已塵埃落定,拓狼靈的黑棋勢如破竹,洪水般佔據了棋盤大部分的位置,風郎君臉上已有冷汗滲出,但眼神依舊冷靜沉著。

結社率剛被風郎君封擋了第八戟,他的第九招極少使出,因為數招已足夠解決江湖上大部分的高手,第九招非但威力非同小可,而且擋了第九招,就很難擋第十招了,他借風郎君傳送過來的內力,連轉數十個圈,化成急速旋轉的銀光,銀光消去。

風郎君向結社率望去時,方天畫戟已挾雷霆之威劃到眼前,眼看就要砍爛他的頭顱,風郎君突然向上飄升,變成衣袂拂揚的白衣仙人,可惜這樣正合結社率之意。

風郎君雖能避開第九招,但身在半空,無從閃躲,落下時必然會被方天畫戟擊中。結社率哈哈狂笑,雙臂一振,使出必殺的第十招,「裂天一戟」!

風郎君毫不慌張,眨眼間凌空翻身,待戟勢變成強弩之末,才頭上腳下地與方天畫戟擦身而過,人未落下,右手捻著的白棋借全身降下之力,「彭」一聲重下在棋盤上,棋盤上的所有其他棋子突然像長了翼般,彈起飛向結社率,一時間空中滿是黑白棋子,正是風郎君的成名絕技「星火燎原」!

一點微弱的火焰,可以引起燎原的大火,一隻微不足道的棋子,可以施展出曠古絕今的絕技,百多隻棋子從不同方向、高度,直擊結社率,結社率剛轉過身,面上流露出震駭之色,所有棋子已打在他身上,他「嘩」的一聲,狂噴鮮血,全身穴道被封,直挺挺地跌在地上。

拓狼靈的震駭一點不遜於他的師兄,在棋子彈起前,他發現自己輸了!風郎君一直都是引誘他深入敵陣,最後一着才一舉殲敵,實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絕佳策略!

拓狼靈神志迷糊地站起來,扶起倒在地上的結社率,含糊地說了句「多謝指教」,便匆匆逃之夭夭。

拓狼靈走後,風郎君長長地吁了口氣,也「嘩」的一聲吐出了一口鮮血,想結社率和拓狼靈何等樣人,打敗他們豈能不付一點代價。

這時一個鶉衣百結、滿臉麻子的店小二氣喘吁吁地闖進來,滿臉焦急之色地道:「不好了風大爺,你剛受了內傷,現在又有一個很可怕的人來找你。」

風郎君腦裡閃過一個疑問:這個店小二怎會知他身負內傷?但這時已無暇思索這個問題,因為他直覺感應到一個武功極高的人,他下意識地拿起放在桌下的琴,「叮叮咚咚」撥了四下琴弦,如流水淙淙、珠落玉盤,外面那人馬上發出一聲鈍響,風郎君聽到了如釋重負,重重地倚在軟墊上,朗聲道:「進來吧!」

然後轉向那店小二道:「你走吧!」店小二應聲而去。


店小二剛離去,門被推開。

一個黑衣人出現在門前。他黑袍拽地,雙目暗淡無光,背插黑鞘彎刀,走進來的一刻,周圍彷彿下起雪來,令人不寒而慄。

風郎君卻沒有這種感覺,反而好像他鄉遇故知那樣親熱地問道:「日子可好?」

黑袍人的聲音生冷而乾澀:「還是那樣。」

「邙山之戰?王世充?」

「對。」

「哪個陣營的人來了?」

「大明尊教的人來了。」

「有沒有交手?」

「沒有。」

「還有沒有其他人?」

「有。」

黑衣人續道:「一個叫凌雪的人,使劍。」

「來歷?」

「我已發動風浪幫的人查探他的來歷,但只知道他佩踏雪劍,武功有點像凌天祥的路子。」

風郎君霍然站起,失聲道:「什麼?凌... ... 天祥?」害怕得聲音也震了。

黑衣人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是,凌天祥。」

「若果凌天祥出山恐怕無人能制。」

「可惜他不是凌天祥。」

「凌雪武功如何?」

「不錯。」

風郎君緊皺雙眉,又問道:「智計如何?」

「與你我不相伯仲。」

沉默。街上偶爾傳來難以分辨的雜聲,除此之外這裡寂靜無聲,兩人若有所思地面對面站著。

風郎君打破沉默,問道:「計劃如何?」

黑衣人默默地解下背上一個劍鞘,輕輕拔出一小截劍身,立時光華四射,寒氣侵肌。

風郎君淡淡一笑,讚道:「傳說中能打開泰山神殿的踏雪劍果非凡物。哪來的?」

黑衣人一字字道:「凌雪的劍。」

「魚腸行動照常進行。」







2015年6月3日 星期三

一聲弦

一聲弦

離籬亭邊草,
青清石上泉。
遊子思無琴,
天際一聲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