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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6日 星期一

贈摯友

丙申中秋,工作達旦,甚累,作此篇,兼慶友人大壽。

贈摯友
朝聞童言若翠柳,午見故人獨春愁。
夕聽離歌送秋雁,夜思黃孫赴英州。
西洋驚濤夢斷魂,破浪揚帆終悠悠。
千里浮雲遊子意,還望明月念中秋。

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傲月凌雪 第十三章 棄刀崖 第十四章 天劍

傲月凌雪 

第十三章 棄刀崖

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 往上爬,往上爬,再往上爬... ... 不放棄,不放棄,不放棄!

烈日當空,朝陽似火,西嶽華山絕壁巍峙,奇峰聳立。古詩有云:青蒼河一隅,氣狀杳難圖。 卓傑三峰出,高奇四嶽無。 力疑擎上界,勢獨壓中區。 眾水東西走,群山遠近趨。萬丈危崖在朝陽肆虐下,龜裂枯乾,近頂處水氣蒸騰,隱約能窺見一個小黑點,想是房舍之類。

傲月在山腳。只見他精赤著上身,腰間繫著黑袍,插著彎刀,亂髮披肩,正徒手攀爬著這片危崖。傲月的臉幾乎貼著石面,崖上的石塊呈淺褐色,凹凸不平,觸手處焦炙毒熱,非常人所能忍受。往下看,崖下怪石嶙峋,稍一失足,立時死無全屍;往上看,懸崖似乎無窮無盡地延伸至蒼天宇宙,數十丈以上或有一處斷層可供歇腳。

熱毒薰天,傲月汗如雨下,頭暈目眩,悠悠想起自己來此的因由... ...

那是千鈞一髮的時刻。我一刀擋住了炎烈,內氣傷上加傷,凌雪馬上飛身急攻炎烈,炎烈這狗娘養的力氣還真大得很,以一敵二,卻游刃有餘。幸好風郎君和酒丐施輕功趕到,那狗娘養還不趕緊夾著尾巴逃跑?說真的,炎烈還真是狗娘養的,聽說他自小無父無母,被野狗拾起,用狗奶餵養,所以性情兇暴、力大無窮。

話又說回來,我們打勝了以後,全都內外俱傷,我尤其嚴重,甚至提不起內力自行療傷。雪妹很是擔心,說我一定要到華山求救,我問她跟誰求救,她卻死也不跟我說,我只好作罷。酒丐給我喝了一壺療傷酒,果有神效,不一會便把傷勢壓下,不過始終治標不治本,我便起行往華山尋訪高人。

我還清楚記得,臨行前,雪妹執着我的手,強忍淚水,輕輕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我卻沒有答她,因為... ...因為我不肯定能否和她白頭到老。白頭到老!之於任何人,或許白頭到老是可實踐的,但於我,幸福卻比華山之巔遙遠。魔門、仇恨、師傅、王位... ... 都是我的枷鎖、我永不止息的桎梏。
所以我只好說:「你多多保重。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她堅定地瞧著我,一字字道:「我。等。你。」

然後我便在雨後的彩虹下,漸漸遠去。

一抬頭,傲月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爬到斷層之處,一個翻身仰躺在粗糙的石面,不由得噓氣如牛,才覺自己已然四肢乏力,喉乾舌燥。傲月摸了摸背上彎刀,又望了望無盡的絕壁,不由想到自己身處此地,彎刀與廢鐵無異,面對自然的神威,人力所製的武器確實微不足道。而彎刀佈滿的鮮血,更像是對自然的冒瀆。

傲月雖生性堅強,然而畢竟血肉之軀,也有沮喪之時,這才爬了三數十丈,便已筋疲力竭,怎還能攀爬至頂,尋那隱世高人呢?

偏偏此時,凌雪的芳容浮現腦海,她鼻尖上的那一片血污、散亂的秀髮、濕透的衣裳都是那樣的真實,彷彿觸手可及。傲月突然想起,離別的一刻,凌雪的纖手冰寒徹骨,身子弱不禁風,明顯受了嚴重的內傷,自己卻只顧自救,竟一直忘卻了凌雪的險境。唉,魔教對人性的泯滅,確實根深蒂固,傲月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悲傷。抬頭一望,山峰無邊無際,絕望之感油然而生。

苦悶多時,突然傲月心中一動,若只能徒手攀爬至頂,頂部又怎會建有房舍呢?如此而言,必有隱蔽之密道,另通山頂。傲月靈機一觸,密道雖然未必天然有入口,經人工開鑿後,此處斷層豈非最佳的入口?

傲月立時四處搜索,不一會便發現斷層中央刻著「勿近」二字。傲月大喜,一掌拍落,「噗剌剌」碎石亂飛,灰塵散後,只見原來刻有二字之處出現一個鐵鎖。鎖上以工整的楷書刻有「水天一色」四字,傲月不明所以,一刀砍下,「噹」一聲激響,彎刀往後回彈,傲月虎口劇痛,連退七步,這才站定。只聽他怒哼一聲,使力把彎刀摔在地上,喃喃道:「真沒用!」

傲月勉強壓下怒火,收回彎刀,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探掌按於鎖上,真氣沿著鐵鎖外圍遊走一圈。「喀嚓」一聲,鐵鎖解開,傲月噓了口氣。魔門其中一門不傳秘技,便是「遁門術」,相傳當年玄都仙長寫下《本經陰符七術》後,故意保留九項絕技不傳與弟子,其中一項便是「遁門術」。後來有魔教高手路經鬼谷,潛入玄都仙長的隱秘墓穴,盜去四種絕技的秘本,練成後無敵於天下。從此修為深的魔教子弟都能以真氣破鎖。傲月雖然受創,但這項秘技所耗的真元不多,掌握其竅門後自然易如反掌。

「隆隆」聲中,兩道沉重的鐵門被傲月拉開,內中果藏穴道,穴道卻非一片漆黑,反而燈火通明,牆上每五步插有一支火把,地上亦非骯髒,反倒一塵不染,顯然不久前才打掃乾淨。

傲月小心翼翼地前行,記得師傅曾經說過,武功最難在密閉的空間發揮,所以穴道內要加倍小心。突然,傲月腳下的石塊一鬆,機括聲響,傲月馬上想起在泰山神殿的遭遇,不由得心下一凜。

一連串機括聲過後,穴道又歸於沉寂,並無利箭亦無飛刀。傲月心中大奇。正行走著,只見前方出現兩條分叉路,左邊一條再無火把照明,右邊那條卻依舊燈火通明。傲月躊躇不決,忽地左邊黑暗深處傳來一聲無助的呼叫,也不知是人是獸。初時呼叫微不可聞,及後愈發哀怨清晰,回音裊裊,不絕於耳。

傲月不禁心生惻隱,想到先前連場的激鬥與生離死別,倍覺生命之無常與珍貴。於是他毫不懷疑地大踏步向左邊一條路邁進。「颼」一陣急風從身側吹過,傲月眼前一亮,只見前方地上不遠處插著一支火把。傲月大驚,神怪之事雖不可信,但適才若非鬼神作怪,又怎地平白無端多了一支火把?

傲月拾起火把,愈往前行,哀嚎便愈是清晰宏亮。傲月加快腳步,差點踩着一物,俯首看時,卻見一隻可愛玲瓏的獅子狗橫躺地上,四肢無力,卻並未受傷。小狗通體雪白,毛茸茸像顆球,觸手綿軟,傲月不禁想起白衣如雪的凌雪,仰天長嘆,溫柔地抱起小狗,在牠頭上輕輕一吻,小狗立時止了哀號,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傲月無暇細想小狗哀嚎的原因,一手抱著小狗,另一隻手拾起火把,繼續前行。行不多時,一陣急速的腳步聲從後傳來,突然後方犬吠聲響,傲月閃電轉身,一團龐然巨物已撲到眼前。

傲月拋開火把,還待拔出腰間彎刀,但為時已晚,想到懷中小狗,繼而想到凌雪,於是奮力以刀鞘硬擋一記。本來傲月身負內傷、筋疲力竭,理當無力還擊,只是此際愛憐填胸,心中剛強,氣由心生,竟在傲月四周形成沛然莫之能禦的氣場!

那團龐然巨物撞上刀鞘,如觸電一般全身一顫,往後飛跌、站定、怒吼。竟是一條白色的獅子狗。傲月定睛一看,立時了然,緩緩放下刀鞘,再放下懷中的小狗,然後退後兩步。大獅子狗先是充滿敵意地厲瞪著傲月,然後眼珠一轉,似通人性地微一頷首,一蹦一跳地抱回小獅子狗,自是一番親熱愛憐。傲月望著二狗舐犢情深,心中既歡喜又莫名惆悵,心想:我的父親何曾這樣疼愛我?

突然一片漆黑。原來傲月拋下火把後,火把滾了數圈,撞上石牆,不久熄滅。傲月大驚,自己雖目力驚人,但畢竟此處伸手不見五指,身上的火折子又早已丟了,黑暗中怎能辨別方向?

正驚惶間,一團毛輕刮傲月手背,黑暗中傳來兩聲友善的輕吠,傲月會意,知道大狗報恩,要帶他走出穴道。傲月從來都不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說,母親溫柔賢淑,則死於非命,鄉間土豪劣紳,則長享人間福樂,但今天一時的善行,卻換來了救命之舉。

傲月開始感覺到此行不虛。

一線陽光穿透黑暗,傲月終於離開了穴道,初時陽光刺眼,眼前一片白芒,後來傲月慢慢目能視物。只見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條直通霄漢的天梯,天梯盡處連接一條吊橋,吊橋四方水氣蒸騰,白霧繚繞,隱約能窺見一個小黑點 -是人?是物?傲月看不清。

傲月隱隱感到不妥當。凌雪當然不會加害於他,但堅持不透露這山上的人是誰,事必有蹺蹊。他這才想起,凌雪為何不陪我求醫,反倒灑淚而別?當初傲月也有想到是因為二人黑白二道誓不兩立,終究難以比翼齊飛。但若是如此,凌雪現在身在何方?傲月暗罵自己傷重之際頭昏腦脹,竟未想清楚這些問題,而今立於千尺雲梯之前,方疑竇叢生。

驀地一縷白煙在遠處吊橋上扶搖直上,接著長空風起雲布,烈日驟斂,頃刻間華山煙霧彌漫,模糊的山巒似身材瘦削的巨人,屹立不倒、不怒而威。傲月心中一寒,上次在泰山就曾有過不祥預感,只是今次卻是不可名狀的畏懼-一種孤身面對磅礡風雷、無盡蒼穹的敬畏,一種孤舟漂泊於驚濤駭浪的無助軟弱。

傲月首次感到謙卑。

傲月垂頭拾級而上,空氣漸漸稀薄,呼吸漸漸急促,突然間一連串的畫面彷彿在眼前閃過:十五歲殺了一個地方土豪之後,那人的妻兒子弟流離失所,受盡魚肉;十八歲受父親之命親手一刀把自己的愛人斬殺於膝下,以斷絕情絲;二十二歲背叛相交多年的魔門好友,使其身敗名裂;二十五歲... ...

傲月的過去像是陌生的異鄉,他冷靜地審視著如流水般的前塵往事,卻又是如此強烈地感覺到殺戮過後的虛空、成功背後的痛苦。忽然,一束異常強烈的白光突破烏雲,籠罩著整條天梯。傲月頓感陽光刺眼,四周一片白愷,彷如置身天國,腳下踩的是白玉階,前方望的是黃金城... ...

傲月心裏一把聲音柔和地道:「傲月、傲月。」

傲月喃喃道:「是,我在。」

過了一會,那聲音又呼喚道:「傲月、傲月,你為何要令你母親失望呢?」

傲月喊道:「娘親!」

那聲音道:「我不是你娘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但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理會我了。你現在繼續往天梯的盡頭走吧,過了吊橋一切就豁然開朗了。你尋找,必尋見。你尋找,必尋見。」

不一會,白光消斂,天梯依舊,傲月卻恍如隔世,良久不能言語。

適才那把聲音,是如何的熟稔,如何的溫柔,如何的令人舒暢喜悅,恰似母親吟哦的鼻音,情人軟語的溫存。然而,聲音中更透露一種堅定的原則、不移的正義感,使人懺悔,令人堅強。

前方不遠處,一隻蝴蝶破繭而出,綻放色彩斑斕的雙翼,在空中雀躍起舞。破舊醜陋的老繭被風一吹,飛落山崖,消失得無影無蹤。

傲月心有所感,堅定地邁步走上天梯。

第一級。忘刀。

第二級。忘恨。

第三級。忘我。

天梯盡頭,吊橋開端。霧靄漸濃,然而傲月清楚地見到吊橋前站著一人,一個童子。童子眉清目秀,身穿玄色道袍,頭上幾近全光,中央竟長著幾根白髮。鶴髮童顏當乃如此也。

童子見傲月來到跟前,也不打話,依舊站著,一動不動,眼神偶爾飄向遠方、飄向高處,彷彿身在此間,心在彼處。傲月更不打話,逕自坐下,臉帶微笑,望著吊橋盡處的白霧。

日昇。日落。月來。月去。如此不知多少晝夜,兩人就這樣對望著,間中餓了,便以野果充饑,渴了,便飲天降甘露。傲月一天比一天消瘦,內息卻一天比一天充沛,真氣自然運轉,彷彿取天地之精氣,飲日月之神華。

一天裡大半的時光,傲月倒忘記了自身的存在,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慢慢地,傲月更擺脫了自身的渺小,與自然交融,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物與我皆無盡也。

這天,兩人正對望著,驀地不遠處傳來一聲暴喝,聲震寰宇:「傲月小兒有種就下來與我搏鬥,否則我要上來斬了你的狗頭了!」

傲月淡淡道:「是炎烈,突厥國師。」正待起身,童子打手勢止住,緩緩起立,從地上撿起一條敗支,輕輕撫弄著其上的枯葉。隔了好一會,一條人影自天梯底急奔而上,瞬間即至。傲月心下一凜,低聲道:「小心他的勇力。」

童子仍不打話,道袍在微風中飄拂,手上的樹枝自然而然放在胸前,一動不動。傲月心頭大震,童子的姿態看似從容不逼,隨意而為,然而道袍的飄拂隱見規律,樹枝則暗含攻守兼備的劍勢。

「無為而無不為」,道家至境。

「草木竹石,皆可為劍」,武學至境。

童子自身已化為一把劍--自然之劍。

傲月明白了。他摸了摸背上的彎刀,然後悄悄地解下、放下,想了想,又重新綁在背上。心中既無刀,身上掛刀有何妨?

一聲斷喝!炎烈從天而降,「轟」一聲落在地上,又是一聲咆哮,直喊得傲月心頭發毛,童子卻面不改色,依然故我。炎烈大吼一聲,道:「讓開!我省得殺你!」童子一動不動。

這時,炎烈才看清童子的姿勢,臉色一沉,立定瞪著童子手上的樹枝,眼神先是不屑、後是奇異、驚詫,還似乎有一絲畏懼。他清了清喉嚨,恨恨道:「我認得你。」

童子首次開口:「最冷的劍,最慢的刀,最狠的拳,最靜的簫。」

炎烈微怒道:「你手上無簫。」

童子道:「心中既有仙韻,手上何需有簫。」

炎烈嚇唬道:「你知道我是最狠的拳,你還擋著我?」

童子再不打話。炎烈的威嚇在沉寂中消逝。

童子輕輕拔出一塊樹葉,湊到唇間,緩緩吹奏。起初寂靜無聲,不久樹葉發出微僅可聞的輕嘯,嘯聲忽高忽低,時而如長風振林,或若微雨濕花,清亮空靈,沁人心脾。傲月經這山上的修行,脫胎換骨,自然投入清音之中,只覺心無所滯,神思漸渺。

相反,炎烈自幼兇殺成性,惡毒填膺,自身功力馬上與嘯聲相互激盪、水火不容。嘯聲就如一把寒刃,一絲一絲地刺進炎烈的氣海,奇寒徹骨、冷若冰霜。

驀地,嘯聲一轉,時而如龍吟獅吼,時而如狼嗥梟鳴,炎烈冷不防胸中一悶,嘴角溢出了鮮血。嘯聲再轉,變得柔韻綿綿,恰如昆崗鳳鳴,深閨私語,傲月空明的心立時激起一圈圈漣漪,只覺臉上一熱,不由自主地想起凌雪的芳容,忙運功調息,復又靈台清明。

嘯聲再轉了幾轉,每一轉炎烈便吐出一口鮮血,有幾次炎烈本待抽出狼牙棒,但手舉到一半,便軟垂下來。童子見狀,緩緩把葉片移離唇邊,撮嘴吹了兩句輕快的口哨。炎烈狂吼一聲,撲至半空,再直挺挺掉到地上,一動不動。

塵埃落定,林木無聲。

童子輕拍身上塵土,鄭重地放下手中葉片,轉過來對傲月說:「走吧!我們過吊橋去。」

傲月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心中一切雜念罪孽有形無形之事物一掃而空,跟著童子消失在雲深不知處。

白雲繚繞,煙霧更濃。

他這才想起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大智子,外號「簫仙」。

而他的至交好友,叫

--凌天祥。

第十四章 天劍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吊橋盡處,竟是一面絕壁。絕壁之後,卻隱隱傳來水聲,唯恍唯惚,彷彿世外桃源、人間仙境。傲月透過濃霧瞥見大智子,只見大智子神色一變,肅然起敬,先在絕壁之前微一鞠躬,然後撮嘴吹出悠揚的清音。

過不多時,隆隆聲響,絕壁竟從中裂開,分成兩半,中間露出窄可容人的狹道,狹道盡頭似有一絲微光。大智子原地轉了半個圈,側身侍立在狹道前頭,一動不動。傲月大奇,見狀便小心翼翼地走進狹道,行不多時,豁然開朗,只是陽光刺眼。

傲月還待看清前方景象,簫聲突起,其聲鳴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傲月眼前立時浮現一片白海,那片白海溫柔地扭動著,彷彿腦海中一個不可名狀、難以言喻的念頭,然後那個念頭漸漸成形,化成一個白衣人。這白衣人時而年輕貌美、手執佩劍,時而端莊賢淑、弱不禁風,傲月心頭一陣激動:凌雪... ...母親... ...凌雪... ... 只見前方滿植茂林修竹,水聲淙淙,如鳴佩環;放眼遠處,隱見小潭,水尤清冽。

簫音一轉,彷若涓涓細流,幾近微不可聞,傲月深吸一口氣,眼前卻依舊白影紛飛,一片模糊。朦朧中,傲月彷彿看見前方滿植茂林修竹,水聲淙淙,如鳴佩環,放眼遠處,隱見小潭,水尤清冽。簫音倏止,小潭之上,一葉扁舟輕搖漫溯,舟上立著一個黑影,黑影彷彿是拿著酒杯的人。只聽那人倚歌而和: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那人突然手中一亮,隨手一拋,竟把火炬拋進湖裏,火炬入水,立時一暗,浮上來後竟又死灰復燃,且光亮耀目。傲月雖說早已歷盡奇幻之事,也不由得疑竇叢生,水剋火乃五行之道,天地中豈有不滅之火?但想著想著,又覺那火炬甚是眼熟。

那人彷彿看透了傲月心中所想,悠悠道:「我當年送給劍天香一個一模一樣的火炬,後來她想是轉送了給水火雙使,你跟他們交過手吧!」乍聽之下傲月還以為那人在自己耳邊說話,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那人的內力之精深,已臻鬼神難測之境,甚至超越父親「煉獄一刀斬」鳩尸。

傲月欲定睛細看,但不知是使人心旌搖惑的簫音,還是那人內氣充沛的話聲,使傲月眼花繚亂,目眩神迷,模糊中只見一青袍人的背影,挺立在數丈之外,青袍的下擺徐徐飄動,那人彷彿要羽化登仙、乘風歸去。四處的湖光水影、青樹翠蔓,疑幻疑真,像海市蜃樓,亦似天上仙園。

傲月按納不住心中好奇,揚聲問道:「你就是凌天祥?」話中不帶一絲仇恨。

「很好,你已忘恨。」

「鏘」!傲月猛拔彎刀,佯怒道:「誰說我放下了仇恨?當年你在泰山神殿以機關伏擊家父,以及前前後後種種的自私自利、畏縮膽怯,你道我們能原諒嗎?」

傲月還道凌天祥會惡言相向,至少也得澄清一二,豈料凌天祥背脊猛地抽搐,良久也不答話。雖說傲月至少便因著父親的緣故恨惡凌天祥,然而畢竟凌天祥是凌雪的父親,且這些日子來的仙修已令他心如止水,故心中只存一絲不屑。如今自己的話令凌天祥心傷,竟有點不忍。

過了好一會兒,凌天祥才打破沉默,平靜地道:「你走到溪水注入潭水之處,格物致知,究察流水有何特別。」

傲月果真蹲下細看,只見澄明的溪水清澈見底、一塵不染。傲月自小因着父親的緣故對火有很深的認識,卻從未細心觀察流水,如今稍一細看,頓感玄機處處,心醉神迷。只見一條小魚遊過,水底攪起沙塵,小魚遠去,溪水再次回復原狀,變得清澈明淨,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又好像自古以來俱是如此。傲月若有所得,道:「水中無一物。」

凌天祥好像微一頷首,道:「心中呢?」

傲月想了一想,答道:「本來無一物。」

凌天祥問道:「何處惹塵埃?」

傲月心頭一陣激動,嘴裡滿是酸苦,眼前再次浮現那扭動的白衣人,往事如煙,彷彿在白衣人身周裊裊升起,那破舊的木屋、淒楚的歌聲,那赤紅的魔刀、野獸的聲音,那如流水的白衣、艷麗如雪的面容... ...

就在這一剎那,傲月從山海經修煉而來的奇功,種種壓抑已久的欲望、憤恨如洪水般掩蓋了悲苦的回憶,傲月瘋狂地咆哮,仿似洪荒巨獸,痛苦、內傷、外傷將他身體的每一片都撕裂,每一片、每一處都撕裂、粉碎,再撕裂、粉碎... ...

彎刀已經出鞘,傲月以弧形彈上半空,彷彿劃出一扇彎月,萬籟無聲,只有一個黑點以弧形俯衝往另一個黑影,在傲月擊中凌天祥的前一剎那,時間彷彿停頓了。

凌天祥本來仿似渾然不覺,突然一個瀟灑的轉身,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古劍,竟就這樣橫劍當胸,硬架傲月的全力一擊。要知傲月實已掌握由無欲到有欲,由虛無到爆發的武學至境,加上灌頂神僧以及大智子的調教,傲月的一擊確能開山裂石。

天劍。

傲月不明白為何凌天祥要在地上硬受這一擊,現在他明白了。

刀劍相交,突然一把彷彿從天上降下的無形之劍劇烈地徹底地捅穿了傲月的氣海,他的真氣瞬間如洩氣的氣球一般傾瀉而出,然後傲月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肌肉都如殘花般枯萎。

他彷如爛泥般掉在地上。那種感覺,就像整個天空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傲月的身上,最可怕的是,他身體內充滿著一種強烈的空虛、切膚的麻木,甚至連傷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這一剎那,他第一次感覺到徹底的平靜,甚至比與大智子一起時更寧和,彷彿過去的傷痛、現實的困難、未來的絕望變得輕若鴻毛,七情六慾、成敗得失彷若兒戲。

傲月昏了過去。

傲月睜開雙眼時,身上的力氣尚未恢復,但竟然目能視物,耳邊先是一陣模糊不清的嗡嗡聲,然後代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喝采、高談闊論、尖叫,種種雜音充塞耳間。傲月不明所以,左顧右盼,才發現自己身處人潮洶湧的平地,不遠處矗立著凸起的山崗,山崗上站著兩個人。

傲月嘗試想起自己因何身在此地,但腦海一片空白,四圍的人似乎也忽略了他的存在。傲月漸漸聽清楚了人們喊的口號。有一批黑衣勁裝的漢子,聲嘶力竭地喊:「孤善!孤善!孤善!」傲月隱約記得那是自己父親曾經的名字。

另一批全身白袍的漢子,則吶喊助威:「凌天祥!凌天祥!凌天祥!」傲月心頭一震,彷彿記得這個名字。

縱使傲月忘記了一切,但身為一個江湖人,就一定不會忘記數十年前的一件事:從地獄來的刀,從天上降下的劍 -- 凌孤會戰。若你到任何一條大街小巷,問任何一個菜販、肉販、甚至乞丐,他也能繪聲繪色地告訴你凌孤會戰的每一個細節,凌天祥的天劍是如何的夭矯若游龍,孤善的地獄刀又是如何的疾烈。

暴喝一聲!孤善化成一團黑影,左右疾掠,手中紅刀化成一團烈焰,凌天祥退避三舍,整片山崗馬上著火焚燒,凌天祥的衫角、頭髮、眉毛,盡皆燒焦。傲月興奮莫名,還待繼續觀賞,但恰巧此時太陽照在傲月的眼中,他便看不真切。突然,傲月腦海裡響起一把聲音,雄渾低沉,彷彿菩薩佛音,籠罩大地。

只聽那人道: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聲音稍斂,陽光移照別處,傲月定睛細看時,山崗的火焰熄滅大半,凌天祥的天劍化為流水,晶瑩剔透,溫潤如玉,流經之處盡皆洗滌透淨,孤善的地獄刀已成強弩之末。然而,凌天祥依然四處遊走,有好數次明明可以擊敗孤善,卻錯過機會,有些會武之人已經按納不住,躁動不安。

沉雄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其先,我後發制人,就是要孤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將欲奪之,必固予之,我故意讓孤善的烈火焚身,置自己於死地而後生,這種相反相成、事物轉化的道理難以言喻,卻又深刻真切。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不足即是有餘,我一直沒有乘勝追擊,就是因為物極必反,過猶不及。」

平地起驚雷!猛地孤善通體赤紅,活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他冷喝一聲,蹲腿彎腰,刀背向下,緩緩向前踏步,每踏一步,地上便多一個赤紅的腳印,四周的野草也燒焦一片,突然,他加速前撲,身子一直,地獄刀橫著劈出。這一招平平無奇,但偏偏迅疾異常,刀道中之精華、臨敵之變化盡在其中,火逼眉睫,教人避無可避。
凌天祥冷哼一聲,手中劍如洪水決堤,正要一瀉千里,高手爭鋒,勝負立決,生死即分,豈料就在這時,橫裏殺出一卷白雲,兩條白索平平飛出,剛巧卷住了兩人蓄勢待發的神兵,兩人當時愣住,就這樣頓一頓,山崗上殺氣全消,白雲落下,竟是一個人。

一個絕色女子。

劍天香。

傲月永遠不會忘記劍天香的艷麗,他更不會忘記凌天祥和孤善望著她的眼神,那種愛慕與驚詫,而非筆墨所能形容。

傲月正待細看,突然人群起哄,數十個黃衣人飛撲向劍天香,其中四人已與凌孤二人交上手,傲月大驚,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一線將逝的斜陽照進傲月緊閉的眼簾,此時傲月身處黑漆漆的叢林,前方不遠處站著兩個英氣勃勃但容貌憔悴的年輕人,語氣沉重地交談。

「唉,凌兄,自從決戰一別,十多年來天香她杳無音訊,我倆踏破鐵鞋無覓處,現在終於找到她的下落,但又遇上這般厄困,天意弄人,莫過於此!」

「的確,孤弟,而今之計,該是要尋找破解精神控制之法,好令天香早日得脫那西域惡人的魔爪。但說到精神控制,還是你在行。」

「嗯,我魔門中確有不少論及幻象迷術的秘典,不過修煉此類功法九死一生,凌兄身為一介白道高手願意相伴嗎?」

「但願捨命陪君子。」

兩人緊緊握著對方的手,眼中的是友誼、是勇氣、是為愛而戰的決心。傲月心中大奇,是什麼令兩人日後變成誓不兩立的敵人?

北風怒號,傲月茫然四顧,只見冰雪漫天,原馳蠟象,突然後方傳來一陣中人欲嘔的腥臭味,傲月回首一看,立時倒抽一口涼氣。

由傲月腳跟開始到地平的盡處,凌亂地堆著發紫的屍體,屍體四周佈滿凝固了的血,彷彿在一片銀白中開闢了一條康莊的、殷紅的大道。

「鏘」!「孤善,不論你我往日情誼如何,今天,你因為練功走火入魔,殺戮成性,罪孽深重,我,凌天祥,發誓要在三年內將你斬殺於劍下,否則自困於華山絕頂,餘生不得下山!」

傲月頓時百感交集,心想:原來父親是這樣的人,難怪凌天祥要不擇手段將他除去,唉,罪孽深重、罪孽深重。不過難以想像的是,父親也曾經是有情有義的君子劍客,竟然還是凌天祥的至交好友。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莫過於此、莫過於此!

凌天祥沉雄的聲音再次響起,傲月身處的雪地瞬間灰飛煙滅,化為一片漆黑,只聽他道:「上天奪走了我的愛人,再奪走了我的好友,最後奪走了我。一次我在泰山神殿以機關對付孤善,豈料失手弄瞎了『碎俠』龍頂天,我追悔莫及,終於走上了華山天梯的不歸路。」

傲月冷酷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凌天祥、孤善、劍天香、龍頂天,他們都是過去了的人,但他們之間的情誼,他們的勇氣、毅力卻在傲月的腦海中無比鮮明地活著。他一向都以為過去只有痛苦,只有悲傷,未來只有絕望、只有死亡,但如今,在不幸的背後,他看到了一絲曙光,一點空明。

還有一滴清澈明淨的水。








2016年8月31日 星期三

街車

街車

跳,動--死紅的燭光
他口中嚐到那蘋果鮮甜的鹹毒的汁液
像空中混濁暗黑的慾望
像女人光滑雪白的裸背

跳動,跳動。

漸漸迷失在漆黑的罪中
-那朝聖的手,顫動的指頭
呼喚,若蟲鳴在遙遙遠遠的他方
聖潔似雪白光滑的瓊樓

淡紫,腐屍般的燭光掐碎了,碎了,碎了
神召。
火熱的利箭從下死紅地穿透扭動的身軀
慢慢,腐汁從舌頭蠕動到胃壁
被附身的牠,永遠化成了黑暗的燭火

跳動,跳動,跳,動。

2016年8月12日 星期五

茶趣

茶趣


「李光耀... 美國重返亞洲... 國際關係」

醉心國際關係的我頓時精神大振,一剎那彷如置身牛津劍橋的學術殿堂,聽那喃喃絮絮、此起彼伏的政經分析,竟渾忘了自己身處筲箕灣的茶餐廳,吃著蛋牛治,喝著熱奶茶。那說話者呢,卻是穿了個圍裙的中年老婦,想是餐廳的侍應吧。

要說這非同凡響的茶趣,就不得不由凌晨十二點談起。

話說我剛從牛津回來,信心滿滿,自以為以大衛擊潰哥利亞的姿態徹底打敗了「jetlag」,豈止凌晨十二點一覺醒來,就再也睡不著。家父向來也有早起的習慣,愛賞清晨日出的霧海與飛鷹。其攝影成名作「杏花日出」可謂家傳戶曉,膾炙人口。

「你不是說克服了『jetlag』嗎?」

「沒有,沒有。那裏說過... ...」

「我們看日出吧!」

「我們看日出去!」

於是,我們以徐志摩的瀟灑步姿,迎著微微的海風,踏上了清晨的第一班港鐵,來到了筲箕灣的茶餐廳。剛入門,就已人聲鼎沸,早上六時滿座,確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想是我見識少吧!還未坐定,右方不遠處傳來一把沙啞的女聲:「我說啊,這個李光耀,根本就是邀請美國重返亞洲,人哋星加坡,管治良好... ...」

我看了看這中年婦人,淡藍色圍裙,破舊的米色上衫,一頭蓬亂的黑髮,皮膚黝黑,相貌平平,就像任何一間茶餐廳的「阿嬸」。我再揉揉眼,只聽她繼續滔滔不絕,縱論政經大事,「我去過十次加拿大,英美歐洲我都去過,加拿大就冇乜通脹... ...」

這次連見多識廣的家父也嚇了一嚇,順口分享了一次他在另一間茶餐廳的經歷:那次我見對面一個老伯,從袋裡拿出一本厚厚的書,我本以為是馬經,哈,誰知定睛一看,竟是「Developmental Psychology」(發展心理學),所以呀,茶餐廳真是五湖四海英雄齊集。

我心領神會地點點頭,吃口爽脆的蛋牛治,嚐嚐香濃奶茶,心中卻是別一番體會。平日埋首書卷,自以為學識淵博,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的道理,又豈會明白。

另一位茶客開始不耐煩中年婦人的偉論,搶著說話:「我說那些港獨的人,不是不切實際嗎?中國連南沙群島這麼小也不放過,更何況香港!」

不論政見如何,也不得不佩服這人以大見小,熟知國內形勢、南海爭議。難怪司馬遷也要訪問民間以撰寫史記,張五常亦要自己試試賣桔以明白商業運作。高手在民間,我將來必定銘記於心。

一杯奶茶喝光,我拍拍身上的麵包糠,不禁自言自語:這茶餐廳呀,確是有趣。

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傲月凌雪 第十一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第十二章 奇怪的力量

傲月凌雪

第十一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傲月和凌雪遲疑了片晌,但心想風郎君、酒丐和麻小二三人怎會敵不過一個突厥人,於是同時穿窗而出。狂風撲面吹來,兩人都被吹得緊貼著「三百杯」外牆,透不過氣來,暴雨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兩人登時衣衫盡濕。凌雪小心翼翼地爬下牆壁,觸手處滑不溜手,往下望時,只見黑漆漆朦朧一片,只得用腳試著一步步向下踏。一陣強風吹過,凌雪的髮簪被吹掉,濕漉漉的長髮在空中飛舞,好不狼狽。

凌雪對傲月喊道:「不如我們翻進『三百杯』的三樓,然後沿著樓梯走下去!」暴風像天崩地裂般呼嘯,傲月聽不真切,喊著答道:「你重複一遍!」

凌雪卻也聽不到傲月的回答,還道他應了「是」,於是趕快往下爬了數尺,瞥見三樓的窗戶,正要翻身進去,突然驚雷轟鳴,震得她耳鼓生疼。雷聲剛竭,傲月只見一道金光飛向凌雪,有如天外流星。金光先往上攀升數丈,傲月抓緊機會細看,發現竟是一支通體金色的勁箭!

傲月知道受傷後功力大減,加之凌雪看不見金箭,大驚失色,腦海浮現凌雪利箭穿身的畫面。剎那間,傲月心中充滿了對凌雪的愛,仇恨慾望一掃而空,山海經以人欲為引的真氣和傲月本身以仇恨推動的真氣融合為一,眨眼間流過任督二脈,運轉九周天,像江河入海般匯入丹田消失無蹤。

此時金箭已攀上最高點,正待下墜,傲月雙腿一彈,斜飛向上迎往金箭,同時以雷霆萬鈞之勢拔出彎刀。傲月的精神隨著真氣的消失而昇華,他感覺到自己再不是傲月,反而像是茫茫天地的一部分,我是宇宙,宇宙是我。傲月的精神延展至自然的一草一木,天地萬物無一能逃過他的感應,就連遠處一隻蝴蝶的拍翼聲也盡收耳內。傲月心如止水不波,個人榮辱生死,乃至國家興亡好像不再有意義。

唯一有意義的是這一刀。

彷彿風停了。雨也止了。

一刀劈出,刀鋒劈中金箭的一刻閃電擊中刀尖,「彭」!一聲巨響,一束藍光如銀河般橫空劃過,雨水激飛,刀箭交擊之處雨水蒸騰成白霧,金箭化成碳粉,一股莫之能禦的力量從彎刀闖進傲月的經脈,傲月只覺全身經脈好像被燒焦了般,然後眼前一黑,彎刀脫手甩飛,人已往下急墜。

凌雪聽到連環巨響後慌忙轉身,模糊中彷彿見到金光消斂,一團黑影往下急跌,突然想到那團黑影就是傲月,傲月為我擋了結社率的箭!她先向下爬了數尺,然後縱身一躍,抱住了傲月,急運「無無無」神功,雙腳觸地一刻馬上按五行八卦之道卸力,但凌雪腳下已成澤國,腳底一滑,兩人變作滾地葫蘆滾開了好數尺。

凌雪還待鬆一口氣,忽然眼前鋪天蓋地一片銀芒,也不知是雨水的海市蜃樓還是某君的暗器,但她已經筋疲力竭,再難移動分毫。於是凌雪勉強拔劍掃開銀芒。「叮」「叮」「叮」連響,銀芒果真是暗器,凌雪想起傲月如何為她擋了金箭,心一橫,轉身伏在傲月身上,感覺著傲月身上的微溫,手掌輕撫傲月滄桑的臉龐,心下一片平靜幸福,就好像新婚夫婦在溫暖的家互相依偎。突然背上傳來一陣劇痛,四五枚暗器打入了她的背脊,暗器彷彿是一把小刀。

凌雪昏了過去。昏睡之前她想起了拓狼靈。

雨水依舊無情地傾倒,風彷彿刮得更厲害了。空曠無人的大道上伏著兩個一黑一白的身軀,一動不動彷如死人般。拓狼靈從一條陰暗的橫街裡緩步走出,手上還戴著鹿皮製的手套,只有在暗器上餵毒的人才會戴的手套。他的臉在陰影中,上面掛著滿足而殘忍的笑容,伸手扳過凌雪的身軀,冷笑道:「當天你瞧不起我,今天你就要死在我手下。我和師兄只用了一支箭,一袋小刀,就把黑白道最強的高手殺了,哈哈哈!天下誰與爭鋒!」

說罷拓狼靈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刀鋒在黑暗中依然閃閃發亮,他像一個專注的藝術家般,比劃著該在哪處下手,選定了心窩的位置後,猛一用力!

一聲慘叫!

拓狼靈往後便倒,胸前血肉模糊,心肺全都像肉醬般流了出来。

一把冷酷的聲音道:「該死。」

傲月坐了起來,手上還擱著一塊肉。

傲月根本沒有昏過去,他雖然目不能視,但意識猶在,凌雪抱起他後,傲月不斷從她處吸納真氣療治內傷,兩人的真氣雖然截然不同,但所謂陰陽相吸,又有所謂「反者道之動」,所以傲月的內傷極快地痊癒了。

傲月看到凌雪背上的鮮血,心中一痛,抱起凌雪,隨手拾起彎刀,在橫巷中漫無目的地狂奔亂竄。「颼」、「颼」、「颼」三聲,三支勁箭從後襲來,箭未至,風先起,傲月怒吼一聲,丹田內潛伏的舊真氣重新灌滿大小經脈,他馬上發了瘋般拔刀亂砍,首先飛至的兩支箭被劈碎,第三支箭卻直插入傲月的左肩。

傲月雙目通紅,披頭散髮,仰天暴哮,用右手拔出箭矢,立時血花四濺。傲月已神智不清,一心只想發足狂奔,體內真氣竟然越發旺盛,丹田內彷彿蘊藏著一股熾熱無比的氣流,蠢蠢欲動。

傲月懷中的凌雪輕輕地呻吟一聲,眼皮動了動,知覺逐漸甦醒。她先是感覺到自己像在天空裡乘著老鷹飛翔,騰雲駕霧,耳際生風。不久,她才發現自己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裏,鼻子裏還嗅到濃烈的血腥,駭然睜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滿佈血污的面孔,表情就像是被獵人圍困的野狼 --徬徨、瘋癲。

凌雪心忖如此下去兩人勢必橫屍街頭,想起自己抱起傲月時他如何與自己的真氣融合,馬上依樣葫蘆,纖手按上傲月丹田,連接二人的氣海。猛地,手心處吸入一團邪異難制的真氣,彷彿天上地下的惡魔厲鬼都收到這團真氣裏。真氣在凌雪經脈內運行數周,漸漸激起凌雪體內本已歸於無有的內力,一正一邪,一剛一柔,在凌雪體內激盪融合,時戰時和。

傲月的邪氣被凌雪吸走後,神思益清,心內浮現人與生俱來的一種浩然正氣,傲月恍然大悟,自覺於武道已有小成,但此時無瑕多想,前方遠處隱約看見兩個擋路者,兩人都以黑紗覆面,左首那個一身藍布長袍,手裡拿著駱駝皮造的大水袋,右首那個一身鮮紅的勁裝結束,手裡拿著一支像彎月般的火炬。若說後者似一團舞動的火焰,前者便是一匹流水。

水使微一拱手,道:「既分高下。」火使微一抱拳,應道:「也決生死。」

傲月身形一頓,在兩人面前大概一丈半處止步,淡淡一笑道:「水火雙使對吧,半個時辰前或許我要命喪你們手下,現在卻是我練刀的好機會。你們來遲了。我記得小時候一個善心和尚教我讀書識字,後來我把他殺了。他臨死前對我說了四句話,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凌雪心忖:他平時惜字如金,肯定是受了很重的內傷才會破例說兩句話,拖延時間。唉,看來此戰是沒有希望的了,不如我陪傲郎共赴黃泉吧!不過師父說過,「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若我因一人的私情,而棄國家民族於不顧,黃泉之下也愧對天下厲鬼冤魂!不!我定要活下去!無論怎樣我也要活下去!我不單為自己而活,更是為千千萬萬的黎民而活!我犧牲私情,若能令天下太平,有情人終成眷屬,倒也值得了!

傲月平靜地道:「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水火來吧!大道大法之中並無高下,亦無生死。」

凌雪心中又驚又喜,想不到傲月茅塞頓開,更上層樓,語氣中流露無往而不利的信心,不過心內仍然萬分擔憂。水火雙使卻是心中一寒,面對傲月竟生出無從入手,乃至高山仰止的可怕感覺,忽然間對自己不再信心十足。

傲月一步一步向前踏,每一步都留下深淺一樣的腳印,每一步好像經過精密的計算,按著自然某種節奏規律,又好像亂無章法、隨意而行。難道武功的極致就是同時存在兩種互相衝突的特質?難道天地的本質也如是?

一步。

兩步。

三步。

... ...

九步。

水使氣運丹田,神行吐納,驀地一條水柱從水袋中射出,在空中蜿蜒曲折地飛行,矯若神龍,猛若巨獸;火使「刷」點亮了火炬,厲叱一聲,疾提內力,火焰若毒蛇吐信,凝聚成一柄如上古神器的火劍。

傲月不慌不忙,踏著原來的腳印一步步向後退,水龍緊跟在後,雨勢更助其威勢,彷彿乾坤間俱是水龍的蝦兵蟹將。火使一個閃身,已到了傲月的右側,揮火劍直刺傲月肩膊。傲月再退三步,火劍竟然向上彎曲,欲染指傲月的臉龐,水龍則扯得筆直,似是要咬破傲月的胸口。

一旁的凌雪突然道:「宇宙由無生有,再由有歸於無!」此時傲月再向後退,剛巧踏在最先的一個腳印上,彎刀出鞘,一股彷若宇宙洪荒天崩地裂的巨力奔瀉而出,一個一尺直徑的球形氣場環繞彎刀急速自轉,自轉至極限之際突然向內收縮然後再急速反彈擴張,「呼呼」聲響,氣勁向四面八方爆發,水龍火劍瞬即化為烏有,水袋裂成碎屑,火炬飛上半空,水火雙使則被震得向後連退十四步。

水火雙使站定後互望一眼,均了解對方的震撼:傲月的刀好像創造了一個火山爆發,驅動的是宇宙最原始的力量,接觸的一刻根本擋無可擋,數十年功力也不如一對瘦弱的螳臂。兩人同時俯伏在地,響亮地叩了三個頭,然後火使朗聲道:「我倆五體投地,拜服不已。」水使續道:「感謝不殺之恩,來日相逢,是友非敵。」說罷灑然而去。

凌雪強忍背上有增無減的痛楚,勉強笑道:「想不到大明尊教也有這樣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漢子。」說罷還待傲月答話,傲月已「砰」一聲倒在地上。

凌雪大駭之下連忙奮力爬過去,把傲月連扯帶推地丟進旁邊一間小屋的後門,自己仔細聽了聽,料想該小屋該已被棄置,於是關上後門,屋內登時一片漆黑。

凌雪筋疲力竭地伏在地上,意識逐漸微弱,四肢開始失去知覺,背上的傷口好像不再疼痛... ...

「不!」凌雪斬釘截鐵地大喝一聲。「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於是立即脫下濕透的上衣,摸了摸傲月以確定他的位置,然後雙手一擰濕衣,雨水汗水血水嘩啦啦地流到傲月頭上。傲月徐徐醒轉,悶哼幾聲,含糊地道:「凌雪在哪裡?凌雪在哪裡??」

凌雪眼眶一熱,淚水泉湧而出,玉手像母親般輕撫傲月髒亂的頭髮,柔聲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裡。我們很快便沒事了,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任何人也不能!」傲月「嗯」了一聲,猛地坐起,緊張地道:「不、不、你背上的傷... ...」

「我沒有事,你的內傷... ...」

「不,你再流血就要死了。」

「我怎會死,你不聽我話,乖乖讓我療治內傷你才會死。」

傲月沉默下去。兩人均想到,如此下去兩人必死無疑。

凌雪靈機一觸,道:「不如這樣,我邊替你行血運氣,你邊替我清理外傷,只要我們保持身體接觸就能確保真氣運轉不休了。」

傲月也忍不住擊掌道:「好主意。」凌雪背著傲月坐好,拿起傲月的雙手按往自己背上,傲月雙手剛碰到凌雪的裸背,駭然一縮,驚道:「你怎麼沒有... ...」凌雪沒好氣道:「清理傷口難道穿著衣服嗎?婆婆媽媽。你身為魔門第一號大壞蛋難道這輩子沒踫過女人嗎?」傲月黑暗中搖搖頭,卻不敢作聲,雙手重新搭上凌雪的背脊,觸手處滑膩纖柔、冰肌玉骨,一時魂為之銷。

凌雪冷靜地道:「我要刷亮火折子了。」

「什麼?我還能看看... ...不... ... 你還要讓我雙目視物?」

「呆子!不看怎麼清理!」

「刷」!

一片光明。

外面傳來一把怒不可遏的的聲音:「原來你們兩個狗男女在這裡,看我怎樣把你們碎屍萬段!!」

正是名震大漠的國師炎烈。


第十二章 奇怪的力量


「砰」!小屋的木牆被撞成粉碎,塵土漫空,小屋剩下的木牆發出吱吱的聲響。此時雨勢已竭,夜幕低垂,半片月亮朦朧地在厚雲間若隱若現,像形單影隻的女子,偷偷飲泣。一個鐵塔般的身形出現在頹垣敗瓦上。

凌雪趕忙把衣服穿上,心忖夜色濃重,該沒有人看見自己衣衫凌亂。傲月一個閃身擋在凌雪身前,看清炎烈的樣貌。只見他一雙眼如銅鈴般巨大,鼻子像磚頭般厚實,皮膚粗糙若沙紙,虎背熊腰,肌肉像山巒般起伏,渾體傷痕累累,臉上的疤痕令人不寒而慄。

炎烈肩頭上搭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面上充滿怨毒與仇恨,好像一個兒子被人殺了的父親,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成粉碎。他愛憐地望了屍體一眼,然後粗聲咆哮道:「你知不知道這是誰?」

傲月不答,目光像釘子般盯著炎烈的雙手,只要他稍有異動,馬上發動全力一擊。炎烈仰天悲嘯,淒然狂笑道:「是拓狼靈!靈兒呀靈兒,若我不手刃這兩個王八,也沒臉當你的師父了。」炎烈雖是敵人,但傲月心中惻然,自己何嘗不曾經歷喪親之痛?

炎烈的悲笑聲良久方息,突然他的目光如利劍般反盯著傲月,冷笑道:「別以為你擋著我就看不到凌雪那婊子,你們剛做了什麼我一清二楚。」傲月氣得青筋暴起,喝道:「我們沒有做什麼不見得光的事!你... ... 你... ...」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炎烈繼續冷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白道的新星,原來只是人盡可夫的蕩婦,真想不到!」傲月按捺不住,憤然長嘯,正待出手,突然天空傳來一聲暴喝,把傲月的嘯聲完全蓋過,一團黑影從天而降,剛猛至極的氣場旋捲而至,登時狂風大作,傲凌二人的肌膚如被刀刮。

一聲沉沉的鈍響過後,一個黑衣僧人法相莊嚴地站在炎烈右側,單手拿著鐵杖,另一隻手掌垂直放於胸前,臉上的慈眉善目間竟透露出強烈的殺氣。

炎烈向橫斜斜跨出一步,面向黑衣僧,突然全身骨骼「格格」聲響,竟增高了半尺,本來已是巨人的身軀如今彷彿泰山壓頂,黑衣僧卻依舊面不改容。炎烈道:「灌頂神僧,久仰久仰,聽說你就是中土武學第一人,如果換了第二天我會立刻向你討教,但今天我要為徒弟報仇,識時務的便趕緊夾著尾巴逃走,免得我把你也順手殺了。」

灌頂口宣佛號,不慍不怒地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本要戒殺,但施主暴虐成性,若入住中原勢必帶來一場腥風血雨,令生靈塗炭,老衲只好捨此臭皮囊,與施主放手一搏。不過若施主願意皈依我佛,老衲定當竭誠相助。」

炎烈得意長笑道:「既然你堅持送死,我也只好成全你了!大師,請!」

灌頂道:「且慢,讓我先替兩位療傷,再鬥不遲。施主是一代武學宗師,該不至於拒絕此一請求?」

炎烈本待立時出手,突然心中一動,微一遲疑,竟然答應。

灌頂走到二人中間,命令道:「伸出手來。」傲凌二人奇怪地對望一眼,不過灌頂一定有他的道理,於是依言各伸出一隻手。灌頂肅穆地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縮手,必須保持完全的心無雜念。明白否?」二人隱隱感到事不尋常,微微頷首。

灌頂伸出雙手緊握兩人,突然熱淚盈眶,淚如雨下,彷彿看到了天底下最慘烈的事,又有誰知道他腦海中的,是外族入侵中原,屍橫遍野、嬰兒被戮的情景。一絲微弱的真氣鑽入傲月的手心,沿著前臂的經脈緩緩地向上爬行,所經之處頓時生出心如刀割的感覺,經脈竟然感覺到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如果經脈是一個人,那麼他的心裡便是悲痛欲絕、沉痛萬分!

真氣慢慢地爬經傲月天靈蓋,然後遊走傲月的全身,他心中填塞萬般淒涼,千縷愁懷,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傲月眼前彷彿見到城郊母親的孤墳,上面長著厚厚的青苔,無情的缺月照在其上,就像嘲笑它的孤寂與殘破。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母親,若你現在復生,你還認得孩兒嗎?傲月想到自己的容貌如此憔悴粗獷,恐怕母親也難以相認,不禁又是一陣淒絕悲痛。真氣終於從手心回到灌頂,傲月已淚流滿面,欲再哭恐怕也無淚。灌頂流的淚更多,雙目佈滿紅絲,彷彿要流出血來了。真氣在他體內運行數週,他身子一陣劇烈的顫抖,就像秋天的枯葉在金風中無力地搖曳、墜落。

凌雪的手心傳來一股強大內力,就好像硬把一個球塞進經脈那樣,陷入極度的痛苦,凌雪先是輕聲呻吟,然後瘋了般尖叫,奮力想把手抽走,但灌頂用「鷹爪功」抓住她的手,動彈不得。傲月此時全身虛脫,迷迷糊糊間彷彿聽到凌雪的尖叫,早已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麼,也忘記了灌頂的警告,猛運內力,想掙脫灌頂,但灌頂的手如鐵鎖般鎖著,內力無處發洩,經過灌頂湧入凌雪體內。

凌雪痛不欲生,跪在地上,身子不住掙扎痙攣,腦海裡浮現混亂無序的影像:起初她見到一個生產的婦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要把嬰兒生下來,但最終受盡痛苦難產而死;接著她看到一個被主人鞭撻的奴僕,浴血求饒,終於死在鞭下;最後她瞧見一個失戀落魄的少年人,終日沉溺杯中物,最後跳河自殺。剎那間凌雪心中充滿沉痛和慈悲,沉痛於人類的苦難,慈悲於人類的愚昧。一束真氣突然從掌心射出,經過灌頂,流經傲月,再回到灌頂。

「卜」「卜」「卜」數響,凌雪背上的小刀彈起,提起一篷毒血。凌雪馬上倒下,不省人事。

灌頂放開兩人的手,原本鐵打一樣的身子軟倒在地上,就像一灘爛泥,手腳不自然地扭曲,雙目凸出,呼吸急速但短促。傲月長歎一聲,看見兩人的境況,大吃一驚,正待上前細看,一隻鋼鐵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肩頭。他用力一甩,非但不能把那隻手掙脫,那隻手反而抓得更緊。

一把冷酷的聲音道:「你根本無能為力,你知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武功。」傲月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搖頭。「他用的是少林五大神功中的『大悲大慈心法』,用奇特的真氣刺激人體內某些穴道,先衝破所有肉體上經脈中的障礙,然後透過激起他的慈與悲,再衝破他感情上的障礙,令施術者對被施術者的整體狀況完全了解,以改造被施術者的所有身心狀況。但是過程中不論他還是你們都會承受極大的痛苦,功力稍低者施術至一半便要走火入魔而死,你們功力深厚,才能撐得過去,不過施術者就決計活不下去了。」

傲月喃喃自語道:「大悲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大慈... ...」如此眼神呆滯地自語數十遍,突然彈起來,道:「灌頂死了!灌頂死了!他為了我們死了!」旋即頹然坐在地上,不發一言,一動不動,彷彿萬古磐石,經歷了太多的風霜雨露,已經不想動了。

這是凌雪慢慢回復清醒,頭痛欲裂,腰酸背痛,勉強坐了起來,茫然四顧,只見炎烈猙獰地望著她,不禁打了個寒噤。炎烈意氣風發地道:「中土第一人灌頂已死,我就是天下的武林盟主了!傲月你若是識時務的,便跟我作徒弟,瞧你凌雪頗有姿色,我也不妨收你為妾,這可是突厥每一個少女的夢想,你們從也不從?」

凌雪冷冷道:「你不是仇恨我們殺了你的寶貝靈兒嗎?怎地忽然如此寬宏大量?莫非你火拼之後,傷重未癒?莫非你不敢出手?」炎烈怒髮沖冠,當真頭髮條條直豎,大喝道:「既然敬酒不喝喝罰酒,休怪我無情!」一掌直拍往傲月的天靈蓋,眼看將要骨折肉裂,突然凌雪輕叱道:「且慢!」炎烈問道:「什麼?你要犧牲自己保護他?像那千古的癡情鴛鴦... ...」

「收你的狗嘴!」話音未落,凌雪已利箭般竄出,手上踏雪劍化作一縷銀芒,電射向炎烈。豈料有人比凌雪更快,灌頂快上一線從地上彈起,禪杖直搗炎烈胸口,快捷如健豹,沉猛若雄獅。炎烈腳下不移半寸,一記右勾拳正中杖頭,灌頂虎口爆裂,鮮血橫流,禪杖甩手飛出,但繼續前撲,雙拳呼呼打出,看似平常的羅漢拳,但實質勁力暗蘊,只要拳勁吐實,恐怕有開山裂石之威。

在這千鈞一髮的一刻,凌雪仍不忘注意到,一直在灌頂拳頭一尺外飛行的蒼蠅,突然跌在地上,生機盡滅。

凌雪大驚:灌頂用的是與「大悲大慈心法」同列為少林五大神功的「定魔神杖」和「極樂拳」,如此看來灌頂已是佛門千古以來少見的高手,竟能同時練成三種神功,本有機會戰勝炎烈,如今內力油盡燈枯,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若非要救治自己,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凌雪絕望了。

她麻木地看著炎烈一拳打穿了灌頂的胸膛,一掌拍開了自己的劍,一腳踢飛自己的身軀,彷彿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然後麻木地掉在地上,手腳擦損流血,卻毫無知覺。

灌頂未死。

灌頂凝聚了最後一口真氣,目射神光,臉現聖澤,勉力道:「中土,第一人,不是,我。是--凌。天。祥。」

然後安詳地合上眼,臉上的神情竟然有點得意。炎烈猛地把手從灌頂的身軀抽出,直挺挺地站立良久。灌頂臨死前的眼神令他震撼良久,他殺人無數,有的是大奸大惡,有的是大聖大賢,但絕沒有一個臨死前的眼神能如此的平靜安穩、無怨無悔。炎烈甚至從他的眼神看出一絲嘲弄--好像自己才是敗的一方。

傲月用刀撐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跌倒,再次站起,再跌倒,再站起時已是滿頭大汗。炎烈哈哈大笑道:「你難道還有再戰之力嗎?我終於可以為靈兒報仇了!」笑聲漸轉淒厲,眼角溢出淚珠,淚珠像線般流過粗獷的臉容,在那彷若河谷般的疤痕中流淌,炎烈瘋狂地喊:「靈兒靈兒你聽到嗎?我要替你報仇了!但我報仇又有何用呢?你根本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了!」

凌雪從地上彈起,乘著炎烈分神之際,劍化寒光射向他的腰間,這一劍乃凌雪全身功力所聚,快、勁、狠、冷、如流水、如烈火、如疾風,不動則已,一動則莫說是一方巨石,就是一條鐵柱也能像斬草般剁碎。。

炎烈卻被她更快,驀地向後一跨,劍光緊貼著腰身,但總是碰不著他的一片衣角,正飛退間抽出狼牙棒,一記「萬馬奔騰」橫掃凌雪中盤,凌雪的劍光立馬粉碎,人像秋葉般向後飄飛。炎烈毫不停留,突然由向後退變為向前撲,狼牙棒當頭直砍凌雪的天靈蓋。

凌雪自知必無幸理,轉過頭去要望傲月,傲月卻已不知去向,凌雪心下一陣強烈的失望和自責,沉重地閉上雙眼,心內浮現那無數的黎民百姓,受苦受難的模樣... ... 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師傅,對不起!天下人,對不起!

炎烈自以為得手之際,突然眼前出現一把彎刀,彎彎的刀,漆黑的刀,永遠不會倒下的刀!

傲月的刀!

2016年3月13日 星期日

Umbrella Island - Prologue

Disclaimer: This is merely a work of fiction and in no ways reflect the political opinion of our group and any individuals in it. Please take this with a grain of salt and enj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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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o million human lives ended on August 15th, 2049. The survivors of the nuclear meltdown of Daya Bay lived to be relocated to China and Hong Kong was declared a hazard zone unfit for human accommodation. Walls were built around the border to prevent radiation exposure.

That was the official statement. And no one else could say otherwise. Foreign drones were sent to survey but never returned. The official explanation blamed the radiation. Foreign diplomatic ambassadors were forbidden to go anywhere near the former harbor. Those who went returned weeks later and reported that the zone is indeed too dangerous for living. The world continues to run.

The true story that will forever be buried in the archives however, tells a different tale.

At 10:30 in the morning of July 1st, 2049, a bomb was detonated in the premises of the then Chief Executive's house. He was caught in the explosion and suffered major wounds, he survived but was paralyzed below the waist. 30 minutes later, another bomb exploded in front of the Hong Kong Police Force Headquarters, 49 injured and 2 dead. At the same moment, a video was broadcasted around Hong Kong. The video showed a man with a mask with demands, and his demands were simple.

"Give us back our Hong Kong."

What happened in the following hour was unclear, but all sources described the same thing: an armed revolution. Scores of attacks happened around Hong Kong, targeted at government buildings and police headquarters. Law enforcement forces responded equally violently. Three hours later, at least 200 deaths were reported, with injuries numbering around the thousands.

The result was a month long resistance. Conflicts between the law and the revolutionaries continued for the first two weeks, with revolutionary bases being found every other day. On the third week, a small platoon of the People's Liberation Army were tasked to root out the cause of the revolution. The remaining of July can only be described as a baptism of blood. A thousand dead, two thousand injuries, and then some. The revolution incited on July 1st was squashed by August 3rd, 2049.

But that wasn't the end. Citizens everywhere revolted. More deaths. More injuries. The Army was recalled on August 14th. On the 15th, a bomb was detonated in the city center. Two days later, 50-meter walls were erected on the militarized borders. The airport was shut down, planed destroyed. Ships patrolled the seas near Hong Kong and any vessel seen leaving the harbor were captured and its passengers allegedly executed. Electricity and water supply were cut off. With surveillance from China, Hong Kong and its remaining residents were effectively isolated from the world.

These survivors lived only to face the nightmare of an isolated land, and these are their stories. 

2016年2月16日 星期二

傲月凌雪 第九章 風家盛宴 第十章 騷人俠客

傲月凌雪

第九章 風家盛宴


風郎君卓立「三百杯」屋頂,一身白衣在和風下輕拂,長髮在腦後飄揚,手搖鐵扇,好不瀟灑風流。溫煦的陽光照射在他的臉上,彷彿情人的手,溫柔舒服。

風郎君的鐵扇表面看去全無異樣,只像一把書生用的摺扇,但內裡卻是精鋼打製。這把鐵扇就是名震江湖的風家堡的鎮堡奇器,不過多年前風家堡被強敵圍攻,風氏慘遭滅門之禍,就不復見於江湖,今天重又出現在風郎君手中,茫茫武林是否再次風起雲湧?

風郎君想起那天,心裏燃起仇恨的烈焰,當時風家的人大多好夢正酣,突然一聲巨響,然後數十個蒙面殺手闖進來,見人便斬,放火燒堡。其時的堡主雖欲奮起抵抗,但竟然事先被下了毒,一運內力便斷了氣。風郎君還是個小孩,看著家破人亡,愴惶間竟逃到風家堡不為人知的一個地窖,發現了這把鐵扇,偶然發現了扇中秘密,練成一身好武藝,自此矢志復仇。

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風郎君發現了殺人的兇手。

只可惜今天不是復仇的時候。他以風家繼承人的身份,廣邀各方豪傑:白道、魔門、祆教、突厥等八方勢力,請帖上寫明「三百杯」只會筵開四席,唯有武功最高強者方能參加風家盛宴。要對付的,是祆教和突厥。

「錚」!

風郎君從思緒中醒過來,目光投往街上的一群人,只見一邊站著七個背負斧頭,精赤上身,虎背熊腰的大漢,其中一個拔出了斧頭。另一邊站著四個腰配鐵劍的瘦削漢子,看樣子是要火拼了。拔出了斧頭的大漢排眾而出,大喝道:「我是洛陽幫的龍頭老大武野田,王世充大將軍的手下,你們憑甚麼與我們爭奪盛宴的席位?」

其中一個臉上有顆痣的劍手冷笑道:「咱們是長安幫的『四影劍』,效忠的是當今天下眾望所歸的唐王李淵,怎似你們這些目不識丁的莽夫,只懂替軍人賣命。」

武野田怒不可遏,高舉大斧,朝著「四影劍」疾奔,身後六人同時擲出六把斧頭。斧頭銀光閃閃,在空中越轉越快,「霍霍」聲先是微僅可聞,飛到半空突然變得響亮清晰,就約平地驚雷,嚇得途人目瞪口呆,膽小的褲襠已濕了一片。

「四影劍」卻鎮定自若,其中一人冷哼道:「雕蟲小技!讓你嚐嚐『影子劍』的滋味吧。」四人同時拔劍,劍如影子般捉摸不著,一人迎上武野田,另外三人揮劍欲挑開飛至的斧頭,「影子劍」彷彿突然消失了般,幻成一片炫目的白光,三人三劍,化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往疾飛而來的斧頭罩去。。

突然,凌雪出現在戰場中央,暗運「無無無神功」,「踏雪劍」出鞘,連點在六把勁力十足的斧頭上,正當大家以為她要淪為砧板上的肥肉時,斧頭像忽然失去勁力般,先凝定半晌,然後跌到地上。

比及眾人驚覺發生了何事,凌雪的劍已脫手飛向武野田的咽喉,凌雪雙手探出,曲指彈在四把影子劍上,卻沒有發出應有的碰擊聲。「四影劍」驀地臉上血色盡退,當凌雪的手指彈上四人的劍,四人只覺凌雪的手指像無盡的虛空般把體內的真氣吸走,登時手一鬆,四把劍紛紛墜地。

武野田暴喝一聲,大斧向下急劈,劈中「踏雪劍」時竟生出和「四影劍」一樣的感受,只覺全身虛虛蕩蕩,像生病了般乏力疲倦,踉蹌了幾步,頹然跌坐在地上。

眾人還未看清,街上已「噹啷啷」「噹啷啷」連響,混雜著武野田粗獷的「哎喲」。然後落針可聞。

良久,「三百杯」房頂才響起鼓掌聲,鼓掌聲一傳十、十傳百,一時洛陽大小街巷的販夫走卒、皇親國戚也都歡呼鼓掌,儘管有些人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想這洛陽城,在兵荒馬亂的時代天天刀光劍影,是以血濺街頭,人們非但見怪不怪,更拍掌叫好。

凌雪喜不自勝,原來「無無無神功」能令練功者進入類似虛空的狀態,所謂「無」永遠吸引「有」,就如當熱水注入冷水,冷水始終都會變熱,因為熱由「有熱」移往「無熱」,所以對手的精氣神才會進入自己體內。

凌雪見眾人還駭然看著自己,淡淡道:「走吧,以你們的武功,赴宴只是送死。」武野田正待答謝不殺之恩,突然一把飛刀插在喉結上,往後便倒。「颼颼颼」連聲,凌雪身旁的人逐一倒下,喉結上都插著一把飛刀。凌雪目眥盡裂,厲叱道:「何人?」

奸笑聲傳來,一個像文弱書生模樣的青年從小巷緩步走出,故作有禮地道:「托凌雪凌大俠的鴻福,小可拓狼靈雖然武技低微,但總算擊敗了這一干人,該可攀附驥尾,一睹風家盛宴的盛況。」

凌雪環視倒下的屍身,只見他們凸出的眼珠全都瞪著自己,面上充滿怨毒、仇恨、失望。她不禁微微一顫,再看街上其餘人等事,發現早已作鳥獸散,還有幾個好事之徒躲在牆角畏懼地看著自己。他日有人說起這些人的死,自己恐怕也脫不了干係,不過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也不需多加理會。

托狼靈得意地看著凌雪,凌雪拿他沒法,只得冷哼一聲,心裏默念「拓狼靈」三個字,舉步往「三百杯」。

屋頂的風郎君默默看著他們走進三百杯,忽有所覺,轉過身來,只見一人躬著腰站着,正是麻小二。他手裏拿著一個銀色的酒壺,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風郎君盯著麻小二手上的酒壺,開懷道:「好一個天朗氣清的早上,想來這幾天也不會刮風下雨。若還有美酒助興,實是人生一大美事。」

麻小二答道:「小可知風爺好興致,於是特別拿來『三百杯』珍藏特製的『將進酒』。」說罷拿出酒杯,把酒杯斟滿,遞給風郎君。

風郎君笑道:「咱們就別假惺惺了,麻幫主果是英雄人物,能屈能伸,屈者藏身九流之所,伸者無懼魔門之徒,我們下去喝兩杯如何?」麻小二挺直腰板,雙目神采乍現,笑道:「既然風兄快人快語,我也不嘮嘮叨叨,另一邊的暗巷正劍拔弩張,我們何不移步觀看?」

風郎君大笑稱善,兩人走到屋頂的另一邊,只見一條橫街裡數十個人或坐或站,圍著中間一個妙齡女子。那妙齡女子身材嬌小,穿著一條紫色的連身裙,絲緞如水般光滑,一張瓜子臉,明眸像星星般閃亮,卻像隱藏著很多不為人知的秘密,秀髮直抵腰間,但烏髮間竟有幾條白髮,究竟是鶴髮童顏,還是未老先衰?

看著看著,撲鼻而來一股清香,風郎君陶醉地道:「是玉蘭花的清香,真是霓裳片片晚妝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淺暈,故將清露... ...」

麻小二突然斬釘截鐵地道:「我要下去阻止他們,無論這女的如何十惡不赦、武藝高強,也不能九個男人圍著她來打架!」

風郎君連忙拉著他,壓低聲音道:「我看這女的分毫不懼,應是胸有成竹,咱倆且看看她的本事。」

只聽那少女一陣銀鈴般嬌笑,可愛地皺眉道:「眾位英雄大俠,你們武功高強,不會欺負我這個弱質女流吧!」說罷走到一個人面前仔細端詳。只見這人羽扇綸巾,神采不凡,活脫脫的諸葛武侯再世。少女翩翩自轉一圈,嗲聲道:「哎喲原來就是巴蜀的『小諸葛』顧亮機,請恕小女子見識淺薄,有眼不識泰山。」

顧亮機身旁的三個彪形大漢,「剪玉戟」陳行五、「離魂鉤」陰二、「寒梅手」晦三都被那少女認了出来,四人同時色變,區區一個少女竟能認得他們三個久藏巴蜀的高手!

少女也不理他們的驚詫,姿態曼妙地轉過身,向另一邊的五個漢子拋媚眼,柔聲道:「你們五個比他們老實,適才便報上了名字,說是嶺南的『五虎拳』,本來也挺令人滿意,不過... ...」接著鳳目一寒,冷冷道:「我今天想你死。」

少女手一揚,袖間飛出兩條白帶,就像送喪那種,白帶竟沒有呈波浪形,反筆直射往前方兩個漢子。那兩人一向在嶺南所向披靡,此時欲還手,卻發現全身被一股無形的冰寒氣勁鎖緊,就像被放進冰窖裏般,動彈不得,眼睜睜瞧著白帶劃開頸項的皮肉,穿過骨頭,再從頸後穿出。斷氣。

另外三人見狀馬上展開身法,彎月形地散開,中間一人猛喝一聲,向前連搶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達兩寸的腳印,雙拳直取少女心窩,拳風呼呼,威猛無匹。另外兩人抄往少女左右後方,如猛虎般撲過去。

少女從容地整理一下額前的髮絲,突然白帶飛出,捲纏上後方兩人的手腕,兩人登時失了重心,竟被扯得迎上前面攻來那人,駭然下已收勢不及。

這時,後方的「小諸葛」一聲令下,手下三人馬上加入戰局,一時刀光劍影,白帶飄飛,叱喝連聲,好生混亂。

一個黑影潛伏在旁。傲月。傲月曉得這個少女是誰,她絕非妙齡,更不是無知婦孺,而是赫赫有名的大明尊教教主夫人劍天香,一對「飄香帶」天下已難有敵手,縱使對手是橫行江湖的高手也難不倒她。傲月正在等待出手擊殺劍天香的時機,除去此人魔門無禍矣。

此時細看,才發現劍天香櫻桃小嘴的左下方有一條短短的疤痕,令她的樣貌登時變得猙獰。空氣中一縷清香若有若無地飄啊飄、飄啊飄,醉人處若百花之芬芳,撩人處若脂粉之噴香,就是天下最悲苦的人也會墜入最甜美的夢鄉遐思... ...

驀地傲月生出嗜血的欲望,像豺狼的野性般難以抑制,下一刻山海經奇功發動,人已飛至戰圈中央。傲月大駭,發現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剎那間,他已拔出彎刀,迅疾劈向陳行五,陳行五倉卒收回雙戟到胸前,擺開架勢擋格。彎刀「鏗鏘」一聲劈斷了雙戟,陳行五往後拋飛,撞上牆壁,骨裂肉折。

高處的風郎君和麻小二看得驚心動魄,只見傲月左一晃,扭斷了陰二的脖子,右一晃,打碎了晦三的胸膛,殺人後竟還仰天長笑,狀甚得意。

劍天香了結了「五虎拳」,拍拍身上塵土,也學著傲月仰天狂笑,雙手在頭上亂抓,只見她的烏髮漸漸變作銀白,俄頃,變作白髮滿頭的滄桑婦人。

一旁的「小諸葛」早嚇得屁滾尿流,兩人也不去追。

傲月和劍天香站在暗紅色的血泊裏,劍天香一身紫衣染得深紅,彷彿一朵冷艷的紫玉蘭,又或是淒美的玫瑰,小嘴上的疤痕還滴著褐紅色的血,突然一伸舌頭,竟把嘴上的血給舔乾淨了。

傲月怔怔瞧著她,竟有點著迷了,好像他與生俱來就是要戀上嗜血的劍天香,那種愛竟是深入骨髓的。

劍天香眼神停在傲月臉上,秋波暗送,蓮步輕移,雙手伸往傲月的胸膛,引誘道:「傲郎啊,奴家雖然不是妙齡少女,但還是國色天香,你這樣了得,奴家就跟了你,怎樣?」

劍天香身上不再傳來清香,代之而來的是濃郁的血腥味和血肉的腐臭。

傲月忽然生出嘔吐的感覺,一種同樣深入骨髓的憎惡油然而生,冷冷道:「找錯人了。」心底湧起一陣煩厭,自然而然推出雙手,劍天香本待以纏勁搭上傲月的胸膛,卻被傲月手上的一股怪勁化解了。

劍天香惱羞成怒,冷哼一聲,轉過身去不理傲月。傲月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上了三百杯。劍天香暗忖:這小子和他父親一樣,不理你就不理你,真討厭!終有一天我會教他好看。再冷哼一聲,舉步走上三百杯。

三百杯頂。太陽移至中天,猛烈的陽光像要把大地蒸熟。風郎君收起鐵扇,道:「人齊了,咱們下去吧。」麻小二拿起地上的打狗棒,神色凝重地走下樓。

遠處彷彿飄著一片烏雲。



傲月凌雪

第十章 騷人俠客


「乾了!」眾人同時站立,舉杯痛飲,觥籌交錯。風郎君目光掃過眾人,只見右邊一張桌子坐著凌雪,左邊一張坐著傲月和睡得爛醉如泥的酒丐,後方右首坐著拓狼靈,左首則是大明尊教的人--劍天香,還有兩個以黑紗蒙面的人,一個拿著駱駝皮造的水袋,另一個背上插著一支火炬,該是名震西域的「水火雙使」。

風郎君清清喉嚨,朗聲道:「自從三十年前風家堡毀於一旦,江湖上再沒有舉行過武林大會,今天風某有幸邀得各路英雄好漢聚首一堂,實感榮幸。各位能過五關斬六將坐在此處,都非浪得虛名之輩。風某有一驚天大消息想跟大家揭曉,所謂只有能者居之,不才在下只好考核各位的能力,方決定讓誰知道這秘密。」

劍天香「嘿」一聲,道:「若要比武,倒不如直接讓我們祆教贏吧,三十年前我已能和凌天祥戰個平手,何況今天?」風郎君微笑道:「夫人確是出類拔萃,但是現在比的,不是武鬥,而是文鬥。」話聲剛落,眾人面無人色,唯獨凌雪安坐如昔,傲月則依舊不發一言。

風郎君得意地道:「風家當年詩酒風流,現在當然要看看大家是目不識丁,還是文才洋溢。我這就劃下道兒:待會我出一個上聯,最快對出一個下聯的便勝出,毋須對平仄,勝出三次就能聽到那個消息。各位可以結成聯盟,亦可以單獨作戰。」

拓狼靈心想:哪會有人結成聯盟,便宜別人的?

傲月心裡卻轉著別的念頭:我自小不碰詩書,如今根本不可能勝出,但如果我跟凌雪聯盟,說不定能凱旋而歸。但是如何令凌雪甘心情願與我聯手呢?

傲月站起來,走到凌雪的桌子,凌雪馬上現出警惕又尷尬的神色,傲月俯身到她耳旁道:「若我承諾半年內協助你對付外敵,我們可否現在聯手?」

凌雪面上一紅,道:「你先回去坐下,我想想。」傲月不好意思地瞥了她一眼,鼻子裏芳香猶存,一溜煙回到自己那張桌子。凌雪想到王通命她必要時可跟魔門聯手,再想到可與傲月並肩作戰,芳心暗喜。

風郎君道:「第一聯為對比聯,上聯中有對比的字眼,下聯亦須為對比聯。上聯『大小姐洗黑白菜』,請想出三個下聯。」凌雪想也不想,道:「俗仙人住新舊寺,遠近景映紅綠葉,高低山飛雄雌鳥。」

眾人登時鴉雀無聲。風郎君大笑道:「好!好!好!凌雪勝出了一次。凌雪,你會否與別人結成聯盟呢?」凌雪知是時候,指了指傲月那張桌子,道:「我跟他們聯手。」傲月感激地瞧著凌雪,兩人目光相接,馬上別過頭去。劍天香面如白紙,發瘋般嚷道:「這算什麼?根本是一個騙局!突厥那個拓什麼,我跟你聯手!」拓狼靈陰惻惻地道:「好!但風郎君不會是早與凌雪聯手吧?否則如何... ...」

風郎君微笑道:「你若不信任我,可以立即離開,請!」

拓狼靈心想:風家傳人多少年沒有露面,如今廣邀武林同道,必有驚天大消息,怎能錯過?只好忍一時之氣了。他哼了一聲,道:「繼續吧!」

風郎君道:「第二聯為拆字聯,你們聽了便明白怎樣拆字:古木枯,此木成柴。」凌雪又想也不想地道:「少女妙,愛女作嬡。」

傲月驚詫地望著凌雪,凌雪滿足地迎上他的目光,雙手不自然地擺弄著衣角,似是在等待別人讚賞的小女孩。傲月一時間竟看得癡了,不知人間何世,今夕是何年。

拓狼靈色變道:「不行!不行!怎可以這樣?你... ...你明知他擅長對聯,偏偏要我們以己之短攻敵之長!」

風郎君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問道:「你建議一個比賽如何?」

托狼靈狐疑道:「什麼比賽也行?」

風郎君爽快答道:「除了比武,什麼也行。」

凌雪插嘴道:「比武也行,但不能直接交手。」傲月和風郎君驚訝地望了望凌雪,凌雪報以自信的微笑。

拓狼靈道:「既是這樣,看看你能否接著『千步穿楊』的箭吧!」凌雪一早進入了「無無無」的境界,拓狼靈剛開口,她已聽到弓弦聲響,拓狼靈話聲未落,她感應到一支勁箭以閃電驚雷般的速度直射三百杯,話聲剛落,勁箭已來到眼前。

除了凌雪,沒有人事先感覺到勁箭。反應最快的是劍天香、風郎君和傲月。劍天香驚喜地抿嘴淺笑,風郎君驚駭欲絕地眼睜睜瞧著勁箭,傲月閉上眼睛,目不忍睹。

在凌雪眼中,一切似乎放慢了數倍,此時天地間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和勁箭。凌雪似乎慢慢伸出右手,輕輕拍在箭身,羽箭的勁力像電流般闖進凌雪的經脈,凌雪觸電般從椅子上彈起,踉蹌了幾步,勁箭像一隻被斬殺的猛虎般,被吸乾了勁力,頹然墜地。

堂內落針可聞。沒有人能相信發生了什麼事。就連一直爛醉如泥的酒丐也抬起頭來,不可思議地瞧著掉在地上的羽箭。從古至今,沒有人能聽到一千步外的弓弦聲,更沒有人能如此吸掉勁箭的力量。酒丐開腔道:「劍天香,你們走吧,這種逆天的武功,根本不能被擊敗。」凌雪卻心知,酒丐是看出她的內傷,所以才勸退劍天香。

劍天香還待回敬兩句,風郎君搶先道:「瘋婆子別多言,這裡是『三百杯』,不是讓你發瘋的。」說罷親自恭送劍天香,拓狼靈見事不可為,連哼了幾聲,無奈告辭。

劍天香離開前,轉身狠狠盯了傲月一眼,似乎在說「我一定會令你臣服於我的」,又好像有點別的意思,不過傲月也看不明白。

「三百杯」裏只剩下白道和魔門。

風郎君輕鬆地笑道:「麻幫主,請齊王出来吧!」只見風郎君身後的屏風轉出四個人--麻小二、一個背負長槍的醜陋公子、一個威猛悍勇的將軍和一個年過半百的智士。風郎君介紹道:「這位是齊王李元吉,唐主李淵的四子,各位見過齊王。」眾人抱拳為禮。「這位是秦王李世民的手下--程咬金大將軍。這位是太子李建成的手下魏徵。」

李元吉嚴肅地道:「此次我奉父皇密令,潛來洛陽,是要協助各位爭取祆教和突厥人的勢力,好讓我二兄李世民攻下洛陽。現在人人都以為我身在太原,所以對此間的事你們必須守口如瓶。」

風郎君續道:「今趟王通他老人家着我舉行盛宴,就是要引出敵人在洛陽的所有實力,如今我們清楚祆教來了劍天香和水火雙使,突厥則來了拓狼靈和剛才射箭的結社率,觀乎剛才一箭之威,我們必須小心應付潛伏暗處的結社率。」

魏徵答道:「原本我們打算於宴會期間把所有反對勢力肅清,但發現了突厥人的蹤跡後,決定再謀後着。」程咬金馬上現出不以為然的神色。

凌雪心頭一顫,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全盤局勢:李元吉和李建成向為沆瀣一氣,與突厥人勾結,以壯大自己的力量。魏徵是李建成的手下,見到突厥人加入戰局,自然反對大動干戈,以免影響與突厥人的關係。至於祆教,看來是支持王世充的力量,這也難怪,因為王世充的出身確與西域有關係。程咬金卻是李世民一系的猛將,以攻陷洛陽為至高目標,所以不同意另外兩人的決定。

因此,這次洛陽之戰的成敗,實取決於李元吉和魏徵的取態,只有當他們決意全力對付外族,此戰才能獲得勝利。

凌雪問道:「如果突厥人對你們諸般阻撓又如何呢?」

李元吉面露難色,道:「雖然突厥人是敵非友,但暫時我們也不好公然與他們為敵,否則當我們大軍攻打洛陽,卻讓他們偷襲太原,我們豈非腹背受敵?」凌雪冷靜道:「敢問齊王太原兵力如何?防禦佈置如何?」

李元吉臉色一沉,道:「你這是試探本王嗎?」凌雪暗歎此人非成大事者,際此危急存亡之秋,仍然要算計自己,不肯坦誠相告。程咬金雄渾的聲音道:「齊王,於來此之前,父皇曾吩咐我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就讓下屬告訴他們我方在太原的實力吧!」

李元吉冷冷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本王是父皇於此的代表,程將軍不用拿父皇來恐嚇我。更何況,你們如何可以肯定能殲滅突厥人?」

魏徵附和程咬金道:「齊王必須當機立斷,如果我方的實力足以抵擋突厥人的攻擊,就應該趁早殲滅其實力,以免養虎為患。至於我們能否擊敗突厥高手... ...」說罷目光落在傲月身上。

傲月開腔道:「不如這樣吧,我跟程將軍單打獨鬥一場,若我勝出,就能證明本門有足夠實力擊敗突厥人,齊王便須坦誠相告,若程將軍勝,可見本門技不如人,既難擊敗突厥人,就只得退避三舍,那麼齊王不用告知我們任何事情。」李元吉冷笑道:「程將軍跟你想法一致,我怎知你們不會暗地裡串通?」

程咬金臉現怒容,強壓下怒氣,沉聲道:「我與傲兄早在邙山之戰時已訂立了決戰之約,若我敗了,情願不叫程咬金,所以齊王不必多慮,我定會全力以赴。」

李元吉心想程咬金乃以一擋十之輩,諒傲月也難以擊倒,遂答應了。

程咬金猛喝一聲,長槊已然在手,馬上使出「狡兔三窟」,卻與上回使的不大一樣。第一擊迅若健豹飛撲,奇若羚羊掛角,顯然程咬金在武技上下了一番功夫。傲月在練習山海經後首次感到平靜,可能是因為程咬金喚回了練習山海經前的自己,止水不波的心境令傲月的靈覺大幅提升。傲月發現程咬金這一擊已臻達長槊力量的極盡,若要擊倒他,絕不能與其比拼力量和毅力,只能以奇制勝。

傲月沒有拔刀。

他發動無處不在的氣場,登時感應到程咬金長槊的弱點所在--槊頭。槊頭雖然最尖銳,但也離手最遠,所以只要稍施巧勁,就能令長槊折斷。傲月伸出刀鞘,緩緩搭上槊頭,「答」的一聲刀鞘黏住了長槊,傲月慢慢轉身避開長槊,刀鞘一直緊貼著槊頭,就好像是傲月引領著長槊,而非程咬金用槊。

「啪」!傲月猛地下壓,長槊分中折斷,程咬金被下壓之力壓得單膝跪在地上,鐵青著臉。

酒丐首先叫好,接著眾人紛紛拍掌稱讚,李元吉難以置信地瞧著斷了的長槊,嘴唇微微震顫。傲月吁了一口氣,若非自己找回了平靜的心境,此刻會是雙方力戰而亡的局面。我應該繼續練習山海經嗎?

「轟」!

電閃雷鳴。適才外面還是風和日麗,突然下起傾盆大雨,閃電如雨點般密集,白光連閃,驚雷若虎嘯龍吟,震得眾人驚心動魄。

風郎君大奇道:「今早我還道數天內不會下雨,怎地忽然雷雨交加?莫非天人交感,即將有大事發生?」

眾人都議論紛紛,雖說天有不測之風雲,但如此萬里無雲的一天竟突然下起雨來,確是奇哉怪也。

待眾人靜了下去,天色已經陰暗,就像黑夜一樣。李元吉萬分不情願地道出太原的情況,正要開始討論計策,突然「轟」!
牆壁被撞開了一個大洞,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現身在塵埃中,漫天風雨在缺口中射進來。

白光一閃。眾人隱約看出這人的輪廓--面相粗豪,長滿鬍子的臉上一道斜斜的疤痕由左眼一直延伸到右邊唇角,背上掛著一根狼牙棒,尖利的棒頭若豺狼嗜血的牙齒。

風郎君驚恐至極,大喝道:「突厥炎烈!」話音未落,「擦」「擦」兩聲展開鐵扇再收回,直點往炎烈胸口,炎烈暴吼一聲,若天雷轟鳴,一拳打出,鐵扇被打得離了手,風郎君狂吐鮮血,若扯線布偶般往回急飛。

酒丐和麻小二同時出手。

「傲月快走!」

「凌雪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