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月凌雪
第十一章 問世間情為何物
傲月和凌雪遲疑了片晌,但心想風郎君、酒丐和麻小二三人怎會敵不過一個突厥人,於是同時穿窗而出。狂風撲面吹來,兩人都被吹得緊貼著「三百杯」外牆,透不過氣來,暴雨如黃河之水天上來,兩人登時衣衫盡濕。凌雪小心翼翼地爬下牆壁,觸手處滑不溜手,往下望時,只見黑漆漆朦朧一片,只得用腳試著一步步向下踏。一陣強風吹過,凌雪的髮簪被吹掉,濕漉漉的長髮在空中飛舞,好不狼狽。
凌雪對傲月喊道:「不如我們翻進『三百杯』的三樓,然後沿著樓梯走下去!」暴風像天崩地裂般呼嘯,傲月聽不真切,喊著答道:「你重複一遍!」
凌雪卻也聽不到傲月的回答,還道他應了「是」,於是趕快往下爬了數尺,瞥見三樓的窗戶,正要翻身進去,突然驚雷轟鳴,震得她耳鼓生疼。雷聲剛竭,傲月只見一道金光飛向凌雪,有如天外流星。金光先往上攀升數丈,傲月抓緊機會細看,發現竟是一支通體金色的勁箭!
傲月知道受傷後功力大減,加之凌雪看不見金箭,大驚失色,腦海浮現凌雪利箭穿身的畫面。剎那間,傲月心中充滿了對凌雪的愛,仇恨慾望一掃而空,山海經以人欲為引的真氣和傲月本身以仇恨推動的真氣融合為一,眨眼間流過任督二脈,運轉九周天,像江河入海般匯入丹田消失無蹤。
此時金箭已攀上最高點,正待下墜,傲月雙腿一彈,斜飛向上迎往金箭,同時以雷霆萬鈞之勢拔出彎刀。傲月的精神隨著真氣的消失而昇華,他感覺到自己再不是傲月,反而像是茫茫天地的一部分,我是宇宙,宇宙是我。傲月的精神延展至自然的一草一木,天地萬物無一能逃過他的感應,就連遠處一隻蝴蝶的拍翼聲也盡收耳內。傲月心如止水不波,個人榮辱生死,乃至國家興亡好像不再有意義。
唯一有意義的是這一刀。
彷彿風停了。雨也止了。
一刀劈出,刀鋒劈中金箭的一刻閃電擊中刀尖,「彭」!一聲巨響,一束藍光如銀河般橫空劃過,雨水激飛,刀箭交擊之處雨水蒸騰成白霧,金箭化成碳粉,一股莫之能禦的力量從彎刀闖進傲月的經脈,傲月只覺全身經脈好像被燒焦了般,然後眼前一黑,彎刀脫手甩飛,人已往下急墜。
凌雪聽到連環巨響後慌忙轉身,模糊中彷彿見到金光消斂,一團黑影往下急跌,突然想到那團黑影就是傲月,傲月為我擋了結社率的箭!她先向下爬了數尺,然後縱身一躍,抱住了傲月,急運「無無無」神功,雙腳觸地一刻馬上按五行八卦之道卸力,但凌雪腳下已成澤國,腳底一滑,兩人變作滾地葫蘆滾開了好數尺。
凌雪還待鬆一口氣,忽然眼前鋪天蓋地一片銀芒,也不知是雨水的海市蜃樓還是某君的暗器,但她已經筋疲力竭,再難移動分毫。於是凌雪勉強拔劍掃開銀芒。「叮」「叮」「叮」連響,銀芒果真是暗器,凌雪想起傲月如何為她擋了金箭,心一橫,轉身伏在傲月身上,感覺著傲月身上的微溫,手掌輕撫傲月滄桑的臉龐,心下一片平靜幸福,就好像新婚夫婦在溫暖的家互相依偎。突然背上傳來一陣劇痛,四五枚暗器打入了她的背脊,暗器彷彿是一把小刀。
凌雪昏了過去。昏睡之前她想起了拓狼靈。
雨水依舊無情地傾倒,風彷彿刮得更厲害了。空曠無人的大道上伏著兩個一黑一白的身軀,一動不動彷如死人般。拓狼靈從一條陰暗的橫街裡緩步走出,手上還戴著鹿皮製的手套,只有在暗器上餵毒的人才會戴的手套。他的臉在陰影中,上面掛著滿足而殘忍的笑容,伸手扳過凌雪的身軀,冷笑道:「當天你瞧不起我,今天你就要死在我手下。我和師兄只用了一支箭,一袋小刀,就把黑白道最強的高手殺了,哈哈哈!天下誰與爭鋒!」
說罷拓狼靈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刀鋒在黑暗中依然閃閃發亮,他像一個專注的藝術家般,比劃著該在哪處下手,選定了心窩的位置後,猛一用力!
一聲慘叫!
拓狼靈往後便倒,胸前血肉模糊,心肺全都像肉醬般流了出来。
一把冷酷的聲音道:「該死。」
傲月坐了起來,手上還擱著一塊肉。
傲月根本沒有昏過去,他雖然目不能視,但意識猶在,凌雪抱起他後,傲月不斷從她處吸納真氣療治內傷,兩人的真氣雖然截然不同,但所謂陰陽相吸,又有所謂「反者道之動」,所以傲月的內傷極快地痊癒了。
傲月看到凌雪背上的鮮血,心中一痛,抱起凌雪,隨手拾起彎刀,在橫巷中漫無目的地狂奔亂竄。「颼」、「颼」、「颼」三聲,三支勁箭從後襲來,箭未至,風先起,傲月怒吼一聲,丹田內潛伏的舊真氣重新灌滿大小經脈,他馬上發了瘋般拔刀亂砍,首先飛至的兩支箭被劈碎,第三支箭卻直插入傲月的左肩。
傲月雙目通紅,披頭散髮,仰天暴哮,用右手拔出箭矢,立時血花四濺。傲月已神智不清,一心只想發足狂奔,體內真氣竟然越發旺盛,丹田內彷彿蘊藏著一股熾熱無比的氣流,蠢蠢欲動。
傲月懷中的凌雪輕輕地呻吟一聲,眼皮動了動,知覺逐漸甦醒。她先是感覺到自己像在天空裡乘著老鷹飛翔,騰雲駕霧,耳際生風。不久,她才發現自己在一個男人的懷抱裏,鼻子裏還嗅到濃烈的血腥,駭然睜目,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滿佈血污的面孔,表情就像是被獵人圍困的野狼 --徬徨、瘋癲。
凌雪心忖如此下去兩人勢必橫屍街頭,想起自己抱起傲月時他如何與自己的真氣融合,馬上依樣葫蘆,纖手按上傲月丹田,連接二人的氣海。猛地,手心處吸入一團邪異難制的真氣,彷彿天上地下的惡魔厲鬼都收到這團真氣裏。真氣在凌雪經脈內運行數周,漸漸激起凌雪體內本已歸於無有的內力,一正一邪,一剛一柔,在凌雪體內激盪融合,時戰時和。
傲月的邪氣被凌雪吸走後,神思益清,心內浮現人與生俱來的一種浩然正氣,傲月恍然大悟,自覺於武道已有小成,但此時無瑕多想,前方遠處隱約看見兩個擋路者,兩人都以黑紗覆面,左首那個一身藍布長袍,手裡拿著駱駝皮造的大水袋,右首那個一身鮮紅的勁裝結束,手裡拿著一支像彎月般的火炬。若說後者似一團舞動的火焰,前者便是一匹流水。
水使微一拱手,道:「既分高下。」火使微一抱拳,應道:「也決生死。」
傲月身形一頓,在兩人面前大概一丈半處止步,淡淡一笑道:「水火雙使對吧,半個時辰前或許我要命喪你們手下,現在卻是我練刀的好機會。你們來遲了。我記得小時候一個善心和尚教我讀書識字,後來我把他殺了。他臨死前對我說了四句話,今天我終於明白了。」
凌雪心忖:他平時惜字如金,肯定是受了很重的內傷才會破例說兩句話,拖延時間。唉,看來此戰是沒有希望的了,不如我陪傲郎共赴黃泉吧!不過師父說過,「篤信好學,守死善道」,若我因一人的私情,而棄國家民族於不顧,黃泉之下也愧對天下厲鬼冤魂!不!我定要活下去!無論怎樣我也要活下去!我不單為自己而活,更是為千千萬萬的黎民而活!我犧牲私情,若能令天下太平,有情人終成眷屬,倒也值得了!
傲月平靜地道:「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水火來吧!大道大法之中並無高下,亦無生死。」
凌雪心中又驚又喜,想不到傲月茅塞頓開,更上層樓,語氣中流露無往而不利的信心,不過心內仍然萬分擔憂。水火雙使卻是心中一寒,面對傲月竟生出無從入手,乃至高山仰止的可怕感覺,忽然間對自己不再信心十足。
傲月一步一步向前踏,每一步都留下深淺一樣的腳印,每一步好像經過精密的計算,按著自然某種節奏規律,又好像亂無章法、隨意而行。難道武功的極致就是同時存在兩種互相衝突的特質?難道天地的本質也如是?
一步。
兩步。
三步。
... ...
九步。
水使氣運丹田,神行吐納,驀地一條水柱從水袋中射出,在空中蜿蜒曲折地飛行,矯若神龍,猛若巨獸;火使「刷」點亮了火炬,厲叱一聲,疾提內力,火焰若毒蛇吐信,凝聚成一柄如上古神器的火劍。
傲月不慌不忙,踏著原來的腳印一步步向後退,水龍緊跟在後,雨勢更助其威勢,彷彿乾坤間俱是水龍的蝦兵蟹將。火使一個閃身,已到了傲月的右側,揮火劍直刺傲月肩膊。傲月再退三步,火劍竟然向上彎曲,欲染指傲月的臉龐,水龍則扯得筆直,似是要咬破傲月的胸口。
一旁的凌雪突然道:「宇宙由無生有,再由有歸於無!」此時傲月再向後退,剛巧踏在最先的一個腳印上,彎刀出鞘,一股彷若宇宙洪荒天崩地裂的巨力奔瀉而出,一個一尺直徑的球形氣場環繞彎刀急速自轉,自轉至極限之際突然向內收縮然後再急速反彈擴張,「呼呼」聲響,氣勁向四面八方爆發,水龍火劍瞬即化為烏有,水袋裂成碎屑,火炬飛上半空,水火雙使則被震得向後連退十四步。
水火雙使站定後互望一眼,均了解對方的震撼:傲月的刀好像創造了一個火山爆發,驅動的是宇宙最原始的力量,接觸的一刻根本擋無可擋,數十年功力也不如一對瘦弱的螳臂。兩人同時俯伏在地,響亮地叩了三個頭,然後火使朗聲道:「我倆五體投地,拜服不已。」水使續道:「感謝不殺之恩,來日相逢,是友非敵。」說罷灑然而去。
凌雪強忍背上有增無減的痛楚,勉強笑道:「想不到大明尊教也有這樣拿得起、放得下的好漢子。」說罷還待傲月答話,傲月已「砰」一聲倒在地上。
凌雪大駭之下連忙奮力爬過去,把傲月連扯帶推地丟進旁邊一間小屋的後門,自己仔細聽了聽,料想該小屋該已被棄置,於是關上後門,屋內登時一片漆黑。
凌雪筋疲力竭地伏在地上,意識逐漸微弱,四肢開始失去知覺,背上的傷口好像不再疼痛... ...
「不!」凌雪斬釘截鐵地大喝一聲。「我不能就這樣放棄!」於是立即脫下濕透的上衣,摸了摸傲月以確定他的位置,然後雙手一擰濕衣,雨水汗水血水嘩啦啦地流到傲月頭上。傲月徐徐醒轉,悶哼幾聲,含糊地道:「凌雪在哪裡?凌雪在哪裡??」
凌雪眼眶一熱,淚水泉湧而出,玉手像母親般輕撫傲月髒亂的頭髮,柔聲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裡。我們很快便沒事了,我一定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任何人也不能!」傲月「嗯」了一聲,猛地坐起,緊張地道:「不、不、你背上的傷... ...」
「我沒有事,你的內傷... ...」
「不,你再流血就要死了。」
「我怎會死,你不聽我話,乖乖讓我療治內傷你才會死。」
傲月沉默下去。兩人均想到,如此下去兩人必死無疑。
凌雪靈機一觸,道:「不如這樣,我邊替你行血運氣,你邊替我清理外傷,只要我們保持身體接觸就能確保真氣運轉不休了。」
傲月也忍不住擊掌道:「好主意。」凌雪背著傲月坐好,拿起傲月的雙手按往自己背上,傲月雙手剛碰到凌雪的裸背,駭然一縮,驚道:「你怎麼沒有... ...」凌雪沒好氣道:「清理傷口難道穿著衣服嗎?婆婆媽媽。你身為魔門第一號大壞蛋難道這輩子沒踫過女人嗎?」傲月黑暗中搖搖頭,卻不敢作聲,雙手重新搭上凌雪的背脊,觸手處滑膩纖柔、冰肌玉骨,一時魂為之銷。
凌雪冷靜地道:「我要刷亮火折子了。」
「什麼?我還能看看... ...不... ... 你還要讓我雙目視物?」
「呆子!不看怎麼清理!」
「刷」!
一片光明。
外面傳來一把怒不可遏的的聲音:「原來你們兩個狗男女在這裡,看我怎樣把你們碎屍萬段!!」
正是名震大漠的國師炎烈。
第十二章 奇怪的力量
「砰」!小屋的木牆被撞成粉碎,塵土漫空,小屋剩下的木牆發出吱吱的聲響。此時雨勢已竭,夜幕低垂,半片月亮朦朧地在厚雲間若隱若現,像形單影隻的女子,偷偷飲泣。一個鐵塔般的身形出現在頹垣敗瓦上。
凌雪趕忙把衣服穿上,心忖夜色濃重,該沒有人看見自己衣衫凌亂。傲月一個閃身擋在凌雪身前,看清炎烈的樣貌。只見他一雙眼如銅鈴般巨大,鼻子像磚頭般厚實,皮膚粗糙若沙紙,虎背熊腰,肌肉像山巒般起伏,渾體傷痕累累,臉上的疤痕令人不寒而慄。
炎烈肩頭上搭著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面上充滿怨毒與仇恨,好像一個兒子被人殺了的父親,恨不得把全世界都撕成粉碎。他愛憐地望了屍體一眼,然後粗聲咆哮道:「你知不知道這是誰?」
傲月不答,目光像釘子般盯著炎烈的雙手,只要他稍有異動,馬上發動全力一擊。炎烈仰天悲嘯,淒然狂笑道:「是拓狼靈!靈兒呀靈兒,若我不手刃這兩個王八,也沒臉當你的師父了。」炎烈雖是敵人,但傲月心中惻然,自己何嘗不曾經歷喪親之痛?
炎烈的悲笑聲良久方息,突然他的目光如利劍般反盯著傲月,冷笑道:「別以為你擋著我就看不到凌雪那婊子,你們剛做了什麼我一清二楚。」傲月氣得青筋暴起,喝道:「我們沒有做什麼不見得光的事!你... ... 你... ...」竟氣得說不出話來。
炎烈繼續冷笑道:「想不到啊想不到,堂堂白道的新星,原來只是人盡可夫的蕩婦,真想不到!」傲月按捺不住,憤然長嘯,正待出手,突然天空傳來一聲暴喝,把傲月的嘯聲完全蓋過,一團黑影從天而降,剛猛至極的氣場旋捲而至,登時狂風大作,傲凌二人的肌膚如被刀刮。
一聲沉沉的鈍響過後,一個黑衣僧人法相莊嚴地站在炎烈右側,單手拿著鐵杖,另一隻手掌垂直放於胸前,臉上的慈眉善目間竟透露出強烈的殺氣。
炎烈向橫斜斜跨出一步,面向黑衣僧,突然全身骨骼「格格」聲響,竟增高了半尺,本來已是巨人的身軀如今彷彿泰山壓頂,黑衣僧卻依舊面不改容。炎烈道:「灌頂神僧,久仰久仰,聽說你就是中土武學第一人,如果換了第二天我會立刻向你討教,但今天我要為徒弟報仇,識時務的便趕緊夾著尾巴逃走,免得我把你也順手殺了。」
灌頂口宣佛號,不慍不怒地道:「阿彌陀佛,出家人本要戒殺,但施主暴虐成性,若入住中原勢必帶來一場腥風血雨,令生靈塗炭,老衲只好捨此臭皮囊,與施主放手一搏。不過若施主願意皈依我佛,老衲定當竭誠相助。」
炎烈得意長笑道:「既然你堅持送死,我也只好成全你了!大師,請!」
灌頂道:「且慢,讓我先替兩位療傷,再鬥不遲。施主是一代武學宗師,該不至於拒絕此一請求?」
炎烈本待立時出手,突然心中一動,微一遲疑,竟然答應。
灌頂走到二人中間,命令道:「伸出手來。」傲凌二人奇怪地對望一眼,不過灌頂一定有他的道理,於是依言各伸出一隻手。灌頂肅穆地道:「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縮手,必須保持完全的心無雜念。明白否?」二人隱隱感到事不尋常,微微頷首。
灌頂伸出雙手緊握兩人,突然熱淚盈眶,淚如雨下,彷彿看到了天底下最慘烈的事,又有誰知道他腦海中的,是外族入侵中原,屍橫遍野、嬰兒被戮的情景。一絲微弱的真氣鑽入傲月的手心,沿著前臂的經脈緩緩地向上爬行,所經之處頓時生出心如刀割的感覺,經脈竟然感覺到濃得化不開的悲傷!如果經脈是一個人,那麼他的心裡便是悲痛欲絕、沉痛萬分!
真氣慢慢地爬經傲月天靈蓋,然後遊走傲月的全身,他心中填塞萬般淒涼,千縷愁懷,悲從中來,不可斷絕。傲月眼前彷彿見到城郊母親的孤墳,上面長著厚厚的青苔,無情的缺月照在其上,就像嘲笑它的孤寂與殘破。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淒涼!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母親,若你現在復生,你還認得孩兒嗎?傲月想到自己的容貌如此憔悴粗獷,恐怕母親也難以相認,不禁又是一陣淒絕悲痛。真氣終於從手心回到灌頂,傲月已淚流滿面,欲再哭恐怕也無淚。灌頂流的淚更多,雙目佈滿紅絲,彷彿要流出血來了。真氣在他體內運行數週,他身子一陣劇烈的顫抖,就像秋天的枯葉在金風中無力地搖曳、墜落。
凌雪的手心傳來一股強大內力,就好像硬把一個球塞進經脈那樣,陷入極度的痛苦,凌雪先是輕聲呻吟,然後瘋了般尖叫,奮力想把手抽走,但灌頂用「鷹爪功」抓住她的手,動彈不得。傲月此時全身虛脫,迷迷糊糊間彷彿聽到凌雪的尖叫,早已忘記了自己在幹什麼,也忘記了灌頂的警告,猛運內力,想掙脫灌頂,但灌頂的手如鐵鎖般鎖著,內力無處發洩,經過灌頂湧入凌雪體內。
凌雪痛不欲生,跪在地上,身子不住掙扎痙攣,腦海裡浮現混亂無序的影像:起初她見到一個生產的婦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要把嬰兒生下來,但最終受盡痛苦難產而死;接著她看到一個被主人鞭撻的奴僕,浴血求饒,終於死在鞭下;最後她瞧見一個失戀落魄的少年人,終日沉溺杯中物,最後跳河自殺。剎那間凌雪心中充滿沉痛和慈悲,沉痛於人類的苦難,慈悲於人類的愚昧。一束真氣突然從掌心射出,經過灌頂,流經傲月,再回到灌頂。
「卜」「卜」「卜」數響,凌雪背上的小刀彈起,提起一篷毒血。凌雪馬上倒下,不省人事。
灌頂放開兩人的手,原本鐵打一樣的身子軟倒在地上,就像一灘爛泥,手腳不自然地扭曲,雙目凸出,呼吸急速但短促。傲月長歎一聲,看見兩人的境況,大吃一驚,正待上前細看,一隻鋼鐵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肩頭。他用力一甩,非但不能把那隻手掙脫,那隻手反而抓得更緊。
一把冷酷的聲音道:「你根本無能為力,你知不知道他用的是什麼武功。」傲月失去了所有力氣,頹然搖頭。「他用的是少林五大神功中的『大悲大慈心法』,用奇特的真氣刺激人體內某些穴道,先衝破所有肉體上經脈中的障礙,然後透過激起他的慈與悲,再衝破他感情上的障礙,令施術者對被施術者的整體狀況完全了解,以改造被施術者的所有身心狀況。但是過程中不論他還是你們都會承受極大的痛苦,功力稍低者施術至一半便要走火入魔而死,你們功力深厚,才能撐得過去,不過施術者就決計活不下去了。」
傲月喃喃自語道:「大悲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大慈、大悲大慈... ...」如此眼神呆滯地自語數十遍,突然彈起來,道:「灌頂死了!灌頂死了!他為了我們死了!」旋即頹然坐在地上,不發一言,一動不動,彷彿萬古磐石,經歷了太多的風霜雨露,已經不想動了。
這是凌雪慢慢回復清醒,頭痛欲裂,腰酸背痛,勉強坐了起來,茫然四顧,只見炎烈猙獰地望著她,不禁打了個寒噤。炎烈意氣風發地道:「中土第一人灌頂已死,我就是天下的武林盟主了!傲月你若是識時務的,便跟我作徒弟,瞧你凌雪頗有姿色,我也不妨收你為妾,這可是突厥每一個少女的夢想,你們從也不從?」
凌雪冷冷道:「你不是仇恨我們殺了你的寶貝靈兒嗎?怎地忽然如此寬宏大量?莫非你火拼之後,傷重未癒?莫非你不敢出手?」炎烈怒髮沖冠,當真頭髮條條直豎,大喝道:「既然敬酒不喝喝罰酒,休怪我無情!」一掌直拍往傲月的天靈蓋,眼看將要骨折肉裂,突然凌雪輕叱道:「且慢!」炎烈問道:「什麼?你要犧牲自己保護他?像那千古的癡情鴛鴦... ...」
「收你的狗嘴!」話音未落,凌雪已利箭般竄出,手上踏雪劍化作一縷銀芒,電射向炎烈。豈料有人比凌雪更快,灌頂快上一線從地上彈起,禪杖直搗炎烈胸口,快捷如健豹,沉猛若雄獅。炎烈腳下不移半寸,一記右勾拳正中杖頭,灌頂虎口爆裂,鮮血橫流,禪杖甩手飛出,但繼續前撲,雙拳呼呼打出,看似平常的羅漢拳,但實質勁力暗蘊,只要拳勁吐實,恐怕有開山裂石之威。
在這千鈞一髮的一刻,凌雪仍不忘注意到,一直在灌頂拳頭一尺外飛行的蒼蠅,突然跌在地上,生機盡滅。
凌雪大驚:灌頂用的是與「大悲大慈心法」同列為少林五大神功的「定魔神杖」和「極樂拳」,如此看來灌頂已是佛門千古以來少見的高手,竟能同時練成三種神功,本有機會戰勝炎烈,如今內力油盡燈枯,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若非要救治自己,又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凌雪絕望了。
她麻木地看著炎烈一拳打穿了灌頂的胸膛,一掌拍開了自己的劍,一腳踢飛自己的身軀,彷彿這一切都與自己無關,然後麻木地掉在地上,手腳擦損流血,卻毫無知覺。
灌頂未死。
灌頂凝聚了最後一口真氣,目射神光,臉現聖澤,勉力道:「中土,第一人,不是,我。是--凌。天。祥。」
然後安詳地合上眼,臉上的神情竟然有點得意。炎烈猛地把手從灌頂的身軀抽出,直挺挺地站立良久。灌頂臨死前的眼神令他震撼良久,他殺人無數,有的是大奸大惡,有的是大聖大賢,但絕沒有一個臨死前的眼神能如此的平靜安穩、無怨無悔。炎烈甚至從他的眼神看出一絲嘲弄--好像自己才是敗的一方。
傲月用刀撐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跌倒,再次站起,再跌倒,再站起時已是滿頭大汗。炎烈哈哈大笑道:「你難道還有再戰之力嗎?我終於可以為靈兒報仇了!」笑聲漸轉淒厲,眼角溢出淚珠,淚珠像線般流過粗獷的臉容,在那彷若河谷般的疤痕中流淌,炎烈瘋狂地喊:「靈兒靈兒你聽到嗎?我要替你報仇了!但我報仇又有何用呢?你根本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了!」
凌雪從地上彈起,乘著炎烈分神之際,劍化寒光射向他的腰間,這一劍乃凌雪全身功力所聚,快、勁、狠、冷、如流水、如烈火、如疾風,不動則已,一動則莫說是一方巨石,就是一條鐵柱也能像斬草般剁碎。。
炎烈卻被她更快,驀地向後一跨,劍光緊貼著腰身,但總是碰不著他的一片衣角,正飛退間抽出狼牙棒,一記「萬馬奔騰」橫掃凌雪中盤,凌雪的劍光立馬粉碎,人像秋葉般向後飄飛。炎烈毫不停留,突然由向後退變為向前撲,狼牙棒當頭直砍凌雪的天靈蓋。
凌雪自知必無幸理,轉過頭去要望傲月,傲月卻已不知去向,凌雪心下一陣強烈的失望和自責,沉重地閉上雙眼,心內浮現那無數的黎民百姓,受苦受難的模樣... ... 沒有了、什麼也沒有了。師傅,對不起!天下人,對不起!
炎烈自以為得手之際,突然眼前出現一把彎刀,彎彎的刀,漆黑的刀,永遠不會倒下的刀!
傲月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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