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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傲月凌雪 第十三章 棄刀崖 第十四章 天劍

傲月凌雪 

第十三章 棄刀崖

用力,再用力,再用力... ... 往上爬,往上爬,再往上爬... ... 不放棄,不放棄,不放棄!

烈日當空,朝陽似火,西嶽華山絕壁巍峙,奇峰聳立。古詩有云:青蒼河一隅,氣狀杳難圖。 卓傑三峰出,高奇四嶽無。 力疑擎上界,勢獨壓中區。 眾水東西走,群山遠近趨。萬丈危崖在朝陽肆虐下,龜裂枯乾,近頂處水氣蒸騰,隱約能窺見一個小黑點,想是房舍之類。

傲月在山腳。只見他精赤著上身,腰間繫著黑袍,插著彎刀,亂髮披肩,正徒手攀爬著這片危崖。傲月的臉幾乎貼著石面,崖上的石塊呈淺褐色,凹凸不平,觸手處焦炙毒熱,非常人所能忍受。往下看,崖下怪石嶙峋,稍一失足,立時死無全屍;往上看,懸崖似乎無窮無盡地延伸至蒼天宇宙,數十丈以上或有一處斷層可供歇腳。

熱毒薰天,傲月汗如雨下,頭暈目眩,悠悠想起自己來此的因由... ...

那是千鈞一髮的時刻。我一刀擋住了炎烈,內氣傷上加傷,凌雪馬上飛身急攻炎烈,炎烈這狗娘養的力氣還真大得很,以一敵二,卻游刃有餘。幸好風郎君和酒丐施輕功趕到,那狗娘養還不趕緊夾著尾巴逃跑?說真的,炎烈還真是狗娘養的,聽說他自小無父無母,被野狗拾起,用狗奶餵養,所以性情兇暴、力大無窮。

話又說回來,我們打勝了以後,全都內外俱傷,我尤其嚴重,甚至提不起內力自行療傷。雪妹很是擔心,說我一定要到華山求救,我問她跟誰求救,她卻死也不跟我說,我只好作罷。酒丐給我喝了一壺療傷酒,果有神效,不一會便把傷勢壓下,不過始終治標不治本,我便起行往華山尋訪高人。

我還清楚記得,臨行前,雪妹執着我的手,強忍淚水,輕輕道:「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我卻沒有答她,因為... ...因為我不肯定能否和她白頭到老。白頭到老!之於任何人,或許白頭到老是可實踐的,但於我,幸福卻比華山之巔遙遠。魔門、仇恨、師傅、王位... ... 都是我的枷鎖、我永不止息的桎梏。
所以我只好說:「你多多保重。我會回來的,我一定會。」她堅定地瞧著我,一字字道:「我。等。你。」

然後我便在雨後的彩虹下,漸漸遠去。

一抬頭,傲月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爬到斷層之處,一個翻身仰躺在粗糙的石面,不由得噓氣如牛,才覺自己已然四肢乏力,喉乾舌燥。傲月摸了摸背上彎刀,又望了望無盡的絕壁,不由想到自己身處此地,彎刀與廢鐵無異,面對自然的神威,人力所製的武器確實微不足道。而彎刀佈滿的鮮血,更像是對自然的冒瀆。

傲月雖生性堅強,然而畢竟血肉之軀,也有沮喪之時,這才爬了三數十丈,便已筋疲力竭,怎還能攀爬至頂,尋那隱世高人呢?

偏偏此時,凌雪的芳容浮現腦海,她鼻尖上的那一片血污、散亂的秀髮、濕透的衣裳都是那樣的真實,彷彿觸手可及。傲月突然想起,離別的一刻,凌雪的纖手冰寒徹骨,身子弱不禁風,明顯受了嚴重的內傷,自己卻只顧自救,竟一直忘卻了凌雪的險境。唉,魔教對人性的泯滅,確實根深蒂固,傲月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悲傷。抬頭一望,山峰無邊無際,絕望之感油然而生。

苦悶多時,突然傲月心中一動,若只能徒手攀爬至頂,頂部又怎會建有房舍呢?如此而言,必有隱蔽之密道,另通山頂。傲月靈機一觸,密道雖然未必天然有入口,經人工開鑿後,此處斷層豈非最佳的入口?

傲月立時四處搜索,不一會便發現斷層中央刻著「勿近」二字。傲月大喜,一掌拍落,「噗剌剌」碎石亂飛,灰塵散後,只見原來刻有二字之處出現一個鐵鎖。鎖上以工整的楷書刻有「水天一色」四字,傲月不明所以,一刀砍下,「噹」一聲激響,彎刀往後回彈,傲月虎口劇痛,連退七步,這才站定。只聽他怒哼一聲,使力把彎刀摔在地上,喃喃道:「真沒用!」

傲月勉強壓下怒火,收回彎刀,眉頭一皺,計上心頭,探掌按於鎖上,真氣沿著鐵鎖外圍遊走一圈。「喀嚓」一聲,鐵鎖解開,傲月噓了口氣。魔門其中一門不傳秘技,便是「遁門術」,相傳當年玄都仙長寫下《本經陰符七術》後,故意保留九項絕技不傳與弟子,其中一項便是「遁門術」。後來有魔教高手路經鬼谷,潛入玄都仙長的隱秘墓穴,盜去四種絕技的秘本,練成後無敵於天下。從此修為深的魔教子弟都能以真氣破鎖。傲月雖然受創,但這項秘技所耗的真元不多,掌握其竅門後自然易如反掌。

「隆隆」聲中,兩道沉重的鐵門被傲月拉開,內中果藏穴道,穴道卻非一片漆黑,反而燈火通明,牆上每五步插有一支火把,地上亦非骯髒,反倒一塵不染,顯然不久前才打掃乾淨。

傲月小心翼翼地前行,記得師傅曾經說過,武功最難在密閉的空間發揮,所以穴道內要加倍小心。突然,傲月腳下的石塊一鬆,機括聲響,傲月馬上想起在泰山神殿的遭遇,不由得心下一凜。

一連串機括聲過後,穴道又歸於沉寂,並無利箭亦無飛刀。傲月心中大奇。正行走著,只見前方出現兩條分叉路,左邊一條再無火把照明,右邊那條卻依舊燈火通明。傲月躊躇不決,忽地左邊黑暗深處傳來一聲無助的呼叫,也不知是人是獸。初時呼叫微不可聞,及後愈發哀怨清晰,回音裊裊,不絕於耳。

傲月不禁心生惻隱,想到先前連場的激鬥與生離死別,倍覺生命之無常與珍貴。於是他毫不懷疑地大踏步向左邊一條路邁進。「颼」一陣急風從身側吹過,傲月眼前一亮,只見前方地上不遠處插著一支火把。傲月大驚,神怪之事雖不可信,但適才若非鬼神作怪,又怎地平白無端多了一支火把?

傲月拾起火把,愈往前行,哀嚎便愈是清晰宏亮。傲月加快腳步,差點踩着一物,俯首看時,卻見一隻可愛玲瓏的獅子狗橫躺地上,四肢無力,卻並未受傷。小狗通體雪白,毛茸茸像顆球,觸手綿軟,傲月不禁想起白衣如雪的凌雪,仰天長嘆,溫柔地抱起小狗,在牠頭上輕輕一吻,小狗立時止了哀號,竟就這樣睡了過去。

傲月無暇細想小狗哀嚎的原因,一手抱著小狗,另一隻手拾起火把,繼續前行。行不多時,一陣急速的腳步聲從後傳來,突然後方犬吠聲響,傲月閃電轉身,一團龐然巨物已撲到眼前。

傲月拋開火把,還待拔出腰間彎刀,但為時已晚,想到懷中小狗,繼而想到凌雪,於是奮力以刀鞘硬擋一記。本來傲月身負內傷、筋疲力竭,理當無力還擊,只是此際愛憐填胸,心中剛強,氣由心生,竟在傲月四周形成沛然莫之能禦的氣場!

那團龐然巨物撞上刀鞘,如觸電一般全身一顫,往後飛跌、站定、怒吼。竟是一條白色的獅子狗。傲月定睛一看,立時了然,緩緩放下刀鞘,再放下懷中的小狗,然後退後兩步。大獅子狗先是充滿敵意地厲瞪著傲月,然後眼珠一轉,似通人性地微一頷首,一蹦一跳地抱回小獅子狗,自是一番親熱愛憐。傲月望著二狗舐犢情深,心中既歡喜又莫名惆悵,心想:我的父親何曾這樣疼愛我?

突然一片漆黑。原來傲月拋下火把後,火把滾了數圈,撞上石牆,不久熄滅。傲月大驚,自己雖目力驚人,但畢竟此處伸手不見五指,身上的火折子又早已丟了,黑暗中怎能辨別方向?

正驚惶間,一團毛輕刮傲月手背,黑暗中傳來兩聲友善的輕吠,傲月會意,知道大狗報恩,要帶他走出穴道。傲月從來都不相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說,母親溫柔賢淑,則死於非命,鄉間土豪劣紳,則長享人間福樂,但今天一時的善行,卻換來了救命之舉。

傲月開始感覺到此行不虛。

一線陽光穿透黑暗,傲月終於離開了穴道,初時陽光刺眼,眼前一片白芒,後來傲月慢慢目能視物。只見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條直通霄漢的天梯,天梯盡處連接一條吊橋,吊橋四方水氣蒸騰,白霧繚繞,隱約能窺見一個小黑點 -是人?是物?傲月看不清。

傲月隱隱感到不妥當。凌雪當然不會加害於他,但堅持不透露這山上的人是誰,事必有蹺蹊。他這才想起,凌雪為何不陪我求醫,反倒灑淚而別?當初傲月也有想到是因為二人黑白二道誓不兩立,終究難以比翼齊飛。但若是如此,凌雪現在身在何方?傲月暗罵自己傷重之際頭昏腦脹,竟未想清楚這些問題,而今立於千尺雲梯之前,方疑竇叢生。

驀地一縷白煙在遠處吊橋上扶搖直上,接著長空風起雲布,烈日驟斂,頃刻間華山煙霧彌漫,模糊的山巒似身材瘦削的巨人,屹立不倒、不怒而威。傲月心中一寒,上次在泰山就曾有過不祥預感,只是今次卻是不可名狀的畏懼-一種孤身面對磅礡風雷、無盡蒼穹的敬畏,一種孤舟漂泊於驚濤駭浪的無助軟弱。

傲月首次感到謙卑。

傲月垂頭拾級而上,空氣漸漸稀薄,呼吸漸漸急促,突然間一連串的畫面彷彿在眼前閃過:十五歲殺了一個地方土豪之後,那人的妻兒子弟流離失所,受盡魚肉;十八歲受父親之命親手一刀把自己的愛人斬殺於膝下,以斷絕情絲;二十二歲背叛相交多年的魔門好友,使其身敗名裂;二十五歲... ...

傲月的過去像是陌生的異鄉,他冷靜地審視著如流水般的前塵往事,卻又是如此強烈地感覺到殺戮過後的虛空、成功背後的痛苦。忽然,一束異常強烈的白光突破烏雲,籠罩著整條天梯。傲月頓感陽光刺眼,四周一片白愷,彷如置身天國,腳下踩的是白玉階,前方望的是黃金城... ...

傲月心裏一把聲音柔和地道:「傲月、傲月。」

傲月喃喃道:「是,我在。」

過了一會,那聲音又呼喚道:「傲月、傲月,你為何要令你母親失望呢?」

傲月喊道:「娘親!」

那聲音道:「我不是你娘親,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但你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理會我了。你現在繼續往天梯的盡頭走吧,過了吊橋一切就豁然開朗了。你尋找,必尋見。你尋找,必尋見。」

不一會,白光消斂,天梯依舊,傲月卻恍如隔世,良久不能言語。

適才那把聲音,是如何的熟稔,如何的溫柔,如何的令人舒暢喜悅,恰似母親吟哦的鼻音,情人軟語的溫存。然而,聲音中更透露一種堅定的原則、不移的正義感,使人懺悔,令人堅強。

前方不遠處,一隻蝴蝶破繭而出,綻放色彩斑斕的雙翼,在空中雀躍起舞。破舊醜陋的老繭被風一吹,飛落山崖,消失得無影無蹤。

傲月心有所感,堅定地邁步走上天梯。

第一級。忘刀。

第二級。忘恨。

第三級。忘我。

天梯盡頭,吊橋開端。霧靄漸濃,然而傲月清楚地見到吊橋前站著一人,一個童子。童子眉清目秀,身穿玄色道袍,頭上幾近全光,中央竟長著幾根白髮。鶴髮童顏當乃如此也。

童子見傲月來到跟前,也不打話,依舊站著,一動不動,眼神偶爾飄向遠方、飄向高處,彷彿身在此間,心在彼處。傲月更不打話,逕自坐下,臉帶微笑,望著吊橋盡處的白霧。

日昇。日落。月來。月去。如此不知多少晝夜,兩人就這樣對望著,間中餓了,便以野果充饑,渴了,便飲天降甘露。傲月一天比一天消瘦,內息卻一天比一天充沛,真氣自然運轉,彷彿取天地之精氣,飲日月之神華。

一天裡大半的時光,傲月倒忘記了自身的存在,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慢慢地,傲月更擺脫了自身的渺小,與自然交融,乘天地之正,御六氣之辯,物與我皆無盡也。

這天,兩人正對望著,驀地不遠處傳來一聲暴喝,聲震寰宇:「傲月小兒有種就下來與我搏鬥,否則我要上來斬了你的狗頭了!」

傲月淡淡道:「是炎烈,突厥國師。」正待起身,童子打手勢止住,緩緩起立,從地上撿起一條敗支,輕輕撫弄著其上的枯葉。隔了好一會,一條人影自天梯底急奔而上,瞬間即至。傲月心下一凜,低聲道:「小心他的勇力。」

童子仍不打話,道袍在微風中飄拂,手上的樹枝自然而然放在胸前,一動不動。傲月心頭大震,童子的姿態看似從容不逼,隨意而為,然而道袍的飄拂隱見規律,樹枝則暗含攻守兼備的劍勢。

「無為而無不為」,道家至境。

「草木竹石,皆可為劍」,武學至境。

童子自身已化為一把劍--自然之劍。

傲月明白了。他摸了摸背上的彎刀,然後悄悄地解下、放下,想了想,又重新綁在背上。心中既無刀,身上掛刀有何妨?

一聲斷喝!炎烈從天而降,「轟」一聲落在地上,又是一聲咆哮,直喊得傲月心頭發毛,童子卻面不改色,依然故我。炎烈大吼一聲,道:「讓開!我省得殺你!」童子一動不動。

這時,炎烈才看清童子的姿勢,臉色一沉,立定瞪著童子手上的樹枝,眼神先是不屑、後是奇異、驚詫,還似乎有一絲畏懼。他清了清喉嚨,恨恨道:「我認得你。」

童子首次開口:「最冷的劍,最慢的刀,最狠的拳,最靜的簫。」

炎烈微怒道:「你手上無簫。」

童子道:「心中既有仙韻,手上何需有簫。」

炎烈嚇唬道:「你知道我是最狠的拳,你還擋著我?」

童子再不打話。炎烈的威嚇在沉寂中消逝。

童子輕輕拔出一塊樹葉,湊到唇間,緩緩吹奏。起初寂靜無聲,不久樹葉發出微僅可聞的輕嘯,嘯聲忽高忽低,時而如長風振林,或若微雨濕花,清亮空靈,沁人心脾。傲月經這山上的修行,脫胎換骨,自然投入清音之中,只覺心無所滯,神思漸渺。

相反,炎烈自幼兇殺成性,惡毒填膺,自身功力馬上與嘯聲相互激盪、水火不容。嘯聲就如一把寒刃,一絲一絲地刺進炎烈的氣海,奇寒徹骨、冷若冰霜。

驀地,嘯聲一轉,時而如龍吟獅吼,時而如狼嗥梟鳴,炎烈冷不防胸中一悶,嘴角溢出了鮮血。嘯聲再轉,變得柔韻綿綿,恰如昆崗鳳鳴,深閨私語,傲月空明的心立時激起一圈圈漣漪,只覺臉上一熱,不由自主地想起凌雪的芳容,忙運功調息,復又靈台清明。

嘯聲再轉了幾轉,每一轉炎烈便吐出一口鮮血,有幾次炎烈本待抽出狼牙棒,但手舉到一半,便軟垂下來。童子見狀,緩緩把葉片移離唇邊,撮嘴吹了兩句輕快的口哨。炎烈狂吼一聲,撲至半空,再直挺挺掉到地上,一動不動。

塵埃落定,林木無聲。

童子輕拍身上塵土,鄭重地放下手中葉片,轉過來對傲月說:「走吧!我們過吊橋去。」

傲月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心中一切雜念罪孽有形無形之事物一掃而空,跟著童子消失在雲深不知處。

白雲繚繞,煙霧更濃。

他這才想起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大智子,外號「簫仙」。

而他的至交好友,叫

--凌天祥。

第十四章 天劍

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爭,故無尤。 

吊橋盡處,竟是一面絕壁。絕壁之後,卻隱隱傳來水聲,唯恍唯惚,彷彿世外桃源、人間仙境。傲月透過濃霧瞥見大智子,只見大智子神色一變,肅然起敬,先在絕壁之前微一鞠躬,然後撮嘴吹出悠揚的清音。

過不多時,隆隆聲響,絕壁竟從中裂開,分成兩半,中間露出窄可容人的狹道,狹道盡頭似有一絲微光。大智子原地轉了半個圈,側身侍立在狹道前頭,一動不動。傲月大奇,見狀便小心翼翼地走進狹道,行不多時,豁然開朗,只是陽光刺眼。

傲月還待看清前方景象,簫聲突起,其聲鳴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傲月眼前立時浮現一片白海,那片白海溫柔地扭動著,彷彿腦海中一個不可名狀、難以言喻的念頭,然後那個念頭漸漸成形,化成一個白衣人。這白衣人時而年輕貌美、手執佩劍,時而端莊賢淑、弱不禁風,傲月心頭一陣激動:凌雪... ...母親... ...凌雪... ... 只見前方滿植茂林修竹,水聲淙淙,如鳴佩環;放眼遠處,隱見小潭,水尤清冽。

簫音一轉,彷若涓涓細流,幾近微不可聞,傲月深吸一口氣,眼前卻依舊白影紛飛,一片模糊。朦朧中,傲月彷彿看見前方滿植茂林修竹,水聲淙淙,如鳴佩環,放眼遠處,隱見小潭,水尤清冽。簫音倏止,小潭之上,一葉扁舟輕搖漫溯,舟上立著一個黑影,黑影彷彿是拿著酒杯的人。只聽那人倚歌而和: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

那人突然手中一亮,隨手一拋,竟把火炬拋進湖裏,火炬入水,立時一暗,浮上來後竟又死灰復燃,且光亮耀目。傲月雖說早已歷盡奇幻之事,也不由得疑竇叢生,水剋火乃五行之道,天地中豈有不滅之火?但想著想著,又覺那火炬甚是眼熟。

那人彷彿看透了傲月心中所想,悠悠道:「我當年送給劍天香一個一模一樣的火炬,後來她想是轉送了給水火雙使,你跟他們交過手吧!」乍聽之下傲月還以為那人在自己耳邊說話,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那人的內力之精深,已臻鬼神難測之境,甚至超越父親「煉獄一刀斬」鳩尸。

傲月欲定睛細看,但不知是使人心旌搖惑的簫音,還是那人內氣充沛的話聲,使傲月眼花繚亂,目眩神迷,模糊中只見一青袍人的背影,挺立在數丈之外,青袍的下擺徐徐飄動,那人彷彿要羽化登仙、乘風歸去。四處的湖光水影、青樹翠蔓,疑幻疑真,像海市蜃樓,亦似天上仙園。

傲月按納不住心中好奇,揚聲問道:「你就是凌天祥?」話中不帶一絲仇恨。

「很好,你已忘恨。」

「鏘」!傲月猛拔彎刀,佯怒道:「誰說我放下了仇恨?當年你在泰山神殿以機關伏擊家父,以及前前後後種種的自私自利、畏縮膽怯,你道我們能原諒嗎?」

傲月還道凌天祥會惡言相向,至少也得澄清一二,豈料凌天祥背脊猛地抽搐,良久也不答話。雖說傲月至少便因著父親的緣故恨惡凌天祥,然而畢竟凌天祥是凌雪的父親,且這些日子來的仙修已令他心如止水,故心中只存一絲不屑。如今自己的話令凌天祥心傷,竟有點不忍。

過了好一會兒,凌天祥才打破沉默,平靜地道:「你走到溪水注入潭水之處,格物致知,究察流水有何特別。」

傲月果真蹲下細看,只見澄明的溪水清澈見底、一塵不染。傲月自小因着父親的緣故對火有很深的認識,卻從未細心觀察流水,如今稍一細看,頓感玄機處處,心醉神迷。只見一條小魚遊過,水底攪起沙塵,小魚遠去,溪水再次回復原狀,變得清澈明淨,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又好像自古以來俱是如此。傲月若有所得,道:「水中無一物。」

凌天祥好像微一頷首,道:「心中呢?」

傲月想了一想,答道:「本來無一物。」

凌天祥問道:「何處惹塵埃?」

傲月心頭一陣激動,嘴裡滿是酸苦,眼前再次浮現那扭動的白衣人,往事如煙,彷彿在白衣人身周裊裊升起,那破舊的木屋、淒楚的歌聲,那赤紅的魔刀、野獸的聲音,那如流水的白衣、艷麗如雪的面容... ...

就在這一剎那,傲月從山海經修煉而來的奇功,種種壓抑已久的欲望、憤恨如洪水般掩蓋了悲苦的回憶,傲月瘋狂地咆哮,仿似洪荒巨獸,痛苦、內傷、外傷將他身體的每一片都撕裂,每一片、每一處都撕裂、粉碎,再撕裂、粉碎... ...

彎刀已經出鞘,傲月以弧形彈上半空,彷彿劃出一扇彎月,萬籟無聲,只有一個黑點以弧形俯衝往另一個黑影,在傲月擊中凌天祥的前一剎那,時間彷彿停頓了。

凌天祥本來仿似渾然不覺,突然一個瀟灑的轉身,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古劍,竟就這樣橫劍當胸,硬架傲月的全力一擊。要知傲月實已掌握由無欲到有欲,由虛無到爆發的武學至境,加上灌頂神僧以及大智子的調教,傲月的一擊確能開山裂石。

天劍。

傲月不明白為何凌天祥要在地上硬受這一擊,現在他明白了。

刀劍相交,突然一把彷彿從天上降下的無形之劍劇烈地徹底地捅穿了傲月的氣海,他的真氣瞬間如洩氣的氣球一般傾瀉而出,然後傲月的每一條經脈,每一寸肌肉都如殘花般枯萎。

他彷如爛泥般掉在地上。那種感覺,就像整個天空所有的重量都壓在傲月的身上,最可怕的是,他身體內充滿著一種強烈的空虛、切膚的麻木,甚至連傷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這一剎那,他第一次感覺到徹底的平靜,甚至比與大智子一起時更寧和,彷彿過去的傷痛、現實的困難、未來的絕望變得輕若鴻毛,七情六慾、成敗得失彷若兒戲。

傲月昏了過去。

傲月睜開雙眼時,身上的力氣尚未恢復,但竟然目能視物,耳邊先是一陣模糊不清的嗡嗡聲,然後代之而來的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喝采、高談闊論、尖叫,種種雜音充塞耳間。傲月不明所以,左顧右盼,才發現自己身處人潮洶湧的平地,不遠處矗立著凸起的山崗,山崗上站著兩個人。

傲月嘗試想起自己因何身在此地,但腦海一片空白,四圍的人似乎也忽略了他的存在。傲月漸漸聽清楚了人們喊的口號。有一批黑衣勁裝的漢子,聲嘶力竭地喊:「孤善!孤善!孤善!」傲月隱約記得那是自己父親曾經的名字。

另一批全身白袍的漢子,則吶喊助威:「凌天祥!凌天祥!凌天祥!」傲月心頭一震,彷彿記得這個名字。

縱使傲月忘記了一切,但身為一個江湖人,就一定不會忘記數十年前的一件事:從地獄來的刀,從天上降下的劍 -- 凌孤會戰。若你到任何一條大街小巷,問任何一個菜販、肉販、甚至乞丐,他也能繪聲繪色地告訴你凌孤會戰的每一個細節,凌天祥的天劍是如何的夭矯若游龍,孤善的地獄刀又是如何的疾烈。

暴喝一聲!孤善化成一團黑影,左右疾掠,手中紅刀化成一團烈焰,凌天祥退避三舍,整片山崗馬上著火焚燒,凌天祥的衫角、頭髮、眉毛,盡皆燒焦。傲月興奮莫名,還待繼續觀賞,但恰巧此時太陽照在傲月的眼中,他便看不真切。突然,傲月腦海裡響起一把聲音,雄渾低沉,彷彿菩薩佛音,籠罩大地。

只聽那人道: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堅強。萬物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故堅強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強則滅,木強則折,強大處下,柔弱處上。

聲音稍斂,陽光移照別處,傲月定睛細看時,山崗的火焰熄滅大半,凌天祥的天劍化為流水,晶瑩剔透,溫潤如玉,流經之處盡皆洗滌透淨,孤善的地獄刀已成強弩之末。然而,凌天祥依然四處遊走,有好數次明明可以擊敗孤善,卻錯過機會,有些會武之人已經按納不住,躁動不安。

沉雄的聲音再次響起:「不敢為天下先,故能成其先,我後發制人,就是要孤善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將欲奪之,必固予之,我故意讓孤善的烈火焚身,置自己於死地而後生,這種相反相成、事物轉化的道理難以言喻,卻又深刻真切。曲則全,枉則直,窪則盈,敝則新,少則得,多則惑,不足即是有餘,我一直沒有乘勝追擊,就是因為物極必反,過猶不及。」

平地起驚雷!猛地孤善通體赤紅,活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他冷喝一聲,蹲腿彎腰,刀背向下,緩緩向前踏步,每踏一步,地上便多一個赤紅的腳印,四周的野草也燒焦一片,突然,他加速前撲,身子一直,地獄刀橫著劈出。這一招平平無奇,但偏偏迅疾異常,刀道中之精華、臨敵之變化盡在其中,火逼眉睫,教人避無可避。
凌天祥冷哼一聲,手中劍如洪水決堤,正要一瀉千里,高手爭鋒,勝負立決,生死即分,豈料就在這時,橫裏殺出一卷白雲,兩條白索平平飛出,剛巧卷住了兩人蓄勢待發的神兵,兩人當時愣住,就這樣頓一頓,山崗上殺氣全消,白雲落下,竟是一個人。

一個絕色女子。

劍天香。

傲月永遠不會忘記劍天香的艷麗,他更不會忘記凌天祥和孤善望著她的眼神,那種愛慕與驚詫,而非筆墨所能形容。

傲月正待細看,突然人群起哄,數十個黃衣人飛撲向劍天香,其中四人已與凌孤二人交上手,傲月大驚,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一線將逝的斜陽照進傲月緊閉的眼簾,此時傲月身處黑漆漆的叢林,前方不遠處站著兩個英氣勃勃但容貌憔悴的年輕人,語氣沉重地交談。

「唉,凌兄,自從決戰一別,十多年來天香她杳無音訊,我倆踏破鐵鞋無覓處,現在終於找到她的下落,但又遇上這般厄困,天意弄人,莫過於此!」

「的確,孤弟,而今之計,該是要尋找破解精神控制之法,好令天香早日得脫那西域惡人的魔爪。但說到精神控制,還是你在行。」

「嗯,我魔門中確有不少論及幻象迷術的秘典,不過修煉此類功法九死一生,凌兄身為一介白道高手願意相伴嗎?」

「但願捨命陪君子。」

兩人緊緊握著對方的手,眼中的是友誼、是勇氣、是為愛而戰的決心。傲月心中大奇,是什麼令兩人日後變成誓不兩立的敵人?

北風怒號,傲月茫然四顧,只見冰雪漫天,原馳蠟象,突然後方傳來一陣中人欲嘔的腥臭味,傲月回首一看,立時倒抽一口涼氣。

由傲月腳跟開始到地平的盡處,凌亂地堆著發紫的屍體,屍體四周佈滿凝固了的血,彷彿在一片銀白中開闢了一條康莊的、殷紅的大道。

「鏘」!「孤善,不論你我往日情誼如何,今天,你因為練功走火入魔,殺戮成性,罪孽深重,我,凌天祥,發誓要在三年內將你斬殺於劍下,否則自困於華山絕頂,餘生不得下山!」

傲月頓時百感交集,心想:原來父親是這樣的人,難怪凌天祥要不擇手段將他除去,唉,罪孽深重、罪孽深重。不過難以想像的是,父親也曾經是有情有義的君子劍客,竟然還是凌天祥的至交好友。唉,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莫過於此、莫過於此!

凌天祥沉雄的聲音再次響起,傲月身處的雪地瞬間灰飛煙滅,化為一片漆黑,只聽他道:「上天奪走了我的愛人,再奪走了我的好友,最後奪走了我。一次我在泰山神殿以機關對付孤善,豈料失手弄瞎了『碎俠』龍頂天,我追悔莫及,終於走上了華山天梯的不歸路。」

傲月冷酷的心湖激起圈圈漣漪,凌天祥、孤善、劍天香、龍頂天,他們都是過去了的人,但他們之間的情誼,他們的勇氣、毅力卻在傲月的腦海中無比鮮明地活著。他一向都以為過去只有痛苦,只有悲傷,未來只有絕望、只有死亡,但如今,在不幸的背後,他看到了一絲曙光,一點空明。

還有一滴清澈明淨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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