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林有雀安知鵠,碧海非鯤不化鵬。」
風雨凄凄,城垣上青苔叢生,已是三更五鼓的時份了。這時,烏龍樓上卻燈火通明,高朋滿座、觥籌交錯,窗外烏雲霾天,有如有數條龍蟠踞在樓圍。
驟眼看去,但見一個年少的背影穩定地佇立在台上。他身形高長、面容俊朗、英姿颯爽、矯矯不群,一身氣宇軒昂,非同泛泛。他眼睛裡彷彿隱含著對世上一切的嘲弄,卻無蓋其瀟灑、飄逸。儼然如一尊神聖不可侵犯的石像,同時帶些神秘。一身淡白的大袍更添其脫俗,出淤泥而不染。那少年背負著一把極長的劍,從背脊一直垂到地面,更有種俠客之感。
台下眾人早就驚奇得交頭接耳,明明台上了無一人,不知何時崩出一個小子來。「三鬚客」顏龍突然拍案而起,肥胖的身軀、賁起的肌肉就如一座崢嶸的巨山,不怒而威。桌上的杯都因他一拍而碰碎了,桌面留下了三隻手指的指痕。
「我們好害怕呀!」
「小子!別以為我們會害怕!來尋釁滋事,也不想想自己是否不自量力!」
「我們好害怕呀!」
「亮兵刃吧!」群眾本來還存怯意,顏龍一喝就紛紛鼓躁起來,端的是狐假虎威。
那少年沒有動。
「鐵杖」孫朝天拈起一把禪杖,笑意滿臉地從座位走上台上。「接下來,請各位欣賞老夫一齣戲劇,《小巫見大巫》!」居然對那少年視若無賭。
在一陣笑謔的掌聲後,他大喊:「獻醜了!」接著一棒從左至右掃過去,若是掃成,那少年不免腦肝塗地。少年口角微翹,左手一搖,竟多了一柄劍,他握著的竟是劍刃!他拔劍之快,除一個人外,無人能察!
只見他以劍柄橫掃撥向孫朝天,二兵一交,即發出了一聲沉如獅吼的金屬碰撞聲。只聽撞擊聲過後,數聲「嗤嗤」,又一聲「哼」,繼後便是「哐噹」一聲。孫朝天的雙手被抬在半空,手腕擱在劍面上,面上表情仍然帶著兇狠,然後愕然。那棒——的殘骸則已臥在台下地上!
「小巫見大巫!劇終!」少年一聲嗤笑,單掌一推孫朝天背部,整個身軀如斷線之箏般,飛向台下。少年後縱身一躍,攜起長劍,如影隨形地跟在孫朝天身後。眾人投鼠忌器,又不想因接孫朝天而暗中毒手,所以沒有發暗器。顏龍道:「看不出你這小子還有點斤兩,但是休想出得這裡!」他亦跳起,提起酒缽似的拳頭往在空中的少年擂下去!
少年凌空一踢,落在其中一張台下桌子,但桌旁的三位身負武功的茶客也已上桌,造成四人平衡的局面。左邊右邊兩位漢子一個拳打面門,一個掌攻胸腹,中間的那位則接二連三地投出暗器——削尖了的竹筷!眼看少年命在頃刻,他急使鐵板橋後仰,桌面為之一傾!
兩漢頓失平衡,拳掌轉向相交,而竹筷則倒飛出去,射傷了幾個打算背後偷襲的鼠輩。說時遲,那時快,少年已躍到第二桌上。接下來的五人不敢急攻,五刀齊往他腳上招呼。可是少年在「羽化成仙」輕功縱躍的造詣非只泛泛,這腿上功夫更是不容小覷。少年消極防避下一念即生,眼神裡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
少年隨風揮袖,劍尖指向桌面彼處的人,劃出一個圓圈,圈著他的拳頭,接著劍刃一推!那大漢一驚之下,重心不穩裁跌下桌。這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少年的雙腳又再遊走,劍橫劈,掌半推,肘微擺,又解了數拳之厄。
此時桌上只剩三人,他們不謀而合地把心一橫,咬緊牙關,目視前方,倒踩七星步,仰跌下桌!
他們大喊:「大俠,饒命啊!」其聲勢只可用呼天搶地來形容。
一式完美的「看風使舵」就這樣落入眾人的眼中。
「三鬚客」顏龍指力一吐,把三位還在叩頭求饒的奴才推跌,中間那位直向前撲跌,左面的像醉酒般東歪西倒,右面的則萎頓在地,三位此起彼落地嚎叫後就再不聞其聲了。此時的顏龍鬚髮俱張,目眥皆裂,把面前和少年隔住的一張桌子以三指一掃,桌面登時出現了三道痕跡。中指的一道筆直無比,從淺入深,食指的如河流支流擴展開,無名指的裂痕深嵌下去,三道痕跡截然不同,可知其功力之深厚、心頭之憤恨。
這時,一劍橫空,銀光閃爍,氣勢逼人,向那三指剁下去。他手腕逆勁一扭,無名指上迎,一股深厚之勁透劍面而出,劍身一蕩。剎那交手,雙方已心中有數。
無論是在靈活度、準繩度、內力、應變方面,顏龍和少年都不相上下、難分軒輊。顏龍後發制人,也只是一步之勝。
年紀輕輕,已有如此造詣,日後終非池中物!顏龍驀地殺機大動,一臂前遞,五指齊豎。全場盡皆轟動!顏龍之有「三鬚客」之稱,來自強勁的三指勁力,想不到拇指和尾指這時都現出,可見少年不容小覷。
五指齊豎後,顏龍擺出「三山半落青天外」嚴陣以待。少年一劍佇地,洋洋得意,一臉從容。
這不但是生死的相拼,還是耐性與智慧的競賽。
顏龍怒憤填膺,面子也擱不往,一抓「三霄九泉」,三指直從天上急射下來,誓要把少年釘下黃泉!少年發招「幡然覺夢」,抽劍迎上,劍指相交,顏龍隱隱作痛。他正想奪劍,少年「立地頂天」直插其腕!他慌忙抽手而退,踉蹌站定,「三江並流」排山倒海之勢直推少年身側。——顏龍心下狂笑,三指在劍上處處掣肘,這次終可將他一舉而殲了!……只要少年在氣場內無處可逃,自己一臂擋劍,三指「連寰三斬」——
少年一惑,顏龍為何像是無的放矢,劍自然而然地遞成鏗鏘劍法的起手式——
「鏗鏘劍法」,顧名思義是指劍法使出來有鏗鏘之聲,但聲音不但是指與敵人的撞擊發出,也是自身劍刃與空氣的摩擦發聲、首劍與次劍的緊密程度。換以言之,劍法著重於力度、速度。
「霍——咯嚓」說時遲,那時快,顏龍三指巍然不動、面上驚恨不定、左臂卻震動不已,臂上留下四道淡淡的血痕。
一個事茶水的老僕慢慢走出來,步履之間維艱。只有那少年注意到他,老僕左頰流下一行熱淚,喃喃道:「故人有後、故人有後……」嘴角半邊翹起,左手翻起右手衣袖,露出一個結了焦的、「仁」字的刻痕。
有幾位茶客並沒有看到少年攜著老僕緩緩離開,那是因為他們的眼睛都離不開顏龍臂上四道血痕,正淌著血的,一個「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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