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情
我一生中總共有三次看到他那個表情。
先是困惑不解地皺起眉頭,睜大的眼眸中彷佛看到恬靜的湖面被意料之外的石子打破水面寜靜,波光粼粼,久久不能回復平靜。那雙眼眸不可思議地看著我。然後它們恢復平靜,如死水的雙眸安靜地直視著我,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令人看著也心痛的絕望但平靜的臉。
每當他露出那表情,我不再會有力氣看著他,只是低下頭,靜靜地感受那心中甚麼被一點一點撕裂的感覺。
第一次是小時候我們姊弟倆在家時,我剛從樓下瞞著父母買了一條小金魚,當時我可是如此興奮啊,一蹦一跳地把金魚和小魚缸捧回家。弟弟看到了,便很好奇金魚是幹嘛用的,我向他解釋金魚和我們平時吃的魚是不同的,金魚是要好好疼愛,養在水裏觀賞的。他問:“金魚不能在陸上生存嗎?” 我笑笑,說:“對。”我們倆一起興致高昂地看金魚游啊游,好不高興,一看就看了幾個小時。
我看膩了,便起來去做功課,任弟弟繼續看金魚。寫了一會,突然覺得客廳好像太靜了,便走出去看看。
接著,我看到了令我震驚的一刻——弟弟興高采烈地看著在手掌上掙扎著回到水裏的金魚,我腦中一片空白,身子在發抖。弟弟轉過頭來,看到我然後快悅地喊:“姊姊,原來金魚在陸上會一跳一跳掙扎的呢!”
我的失智使我看不見我眼前的事物,我只瞪著弟弟可恨的臉,快速上前把金魚小心抱起放回魚缸,然後轉身用微微被水濺濕的手毫不猶疑地用我最大的氣力甩給弟弟一個重重的耳光。
“你這……大白痴!”惡毒話兒不受控制地從口中爆發出。
那一刻,我幾乎能聽見整個房間安靜到凝滯的聲音。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表情,代價沉重地給我換來了多個晚上的失眠。
我看著自己發紅的手掌,自己也不相信我剛才做了甚麼。我心裏一半在為自己剛剛的失常後悔,一半在害怕弟弟哭了被媽媽發現了我也就完蛋了。
稚嫩的臉蛋上印著紅紅的手印。他左手輕輕撫摸發燙的臉頰,臉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慢慢轉為一種痛心的平靜。
他沒說甚麼,只是默默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到自己的房間。
後來他誠心,乖巧地道了歉。我們和好了,但我此終無法忘記那個表情。
第二次是在他的婚禮上。
對象是父母安排的,那個時候這種事不由當事人決定。婚禮的籌備事項都是媽在安排,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參與。
那時我倆都懂事了,都在上班了。我下班後急忙地化妝打扮去參加他的婚禮。到會場後,看到他雖沒什麼表情,但臉色尚好,便自覺他是快樂的。後來回想他當時好像化了妝。
在主持人宣佈新郎和新娘交換戒指那刻,我在台下再次看到他臉上出現了那種表情,別人都因被他的妝蒙騙了雙眼而看不見,但我是他姐,他低頭看著無名指上的婚戒時眼中帶的憂傷我看得清清楚楚。那種表情再次出現,先是困窘,然後是平穩的絕望。
那一剎我腦海中萌生一種奇異的感覺,就好像眼前的所有人,所有事都錯了,我弟弟整個人錯了。成人們都錯了。
第三次是在他失業回家的那晚,那晚剛好大家一起約好回娘家吃飯,他用毫無情緒起伏的聲音告訴了大家他被開除了的事,弟媳哭得死去活來,媽媽憤然地紅著臉對弟弟大喊,說他沒用,說他一定是工作不認真,上司才開除他。媽只是一直罵一直吼,那時爸已經不在了,家裏就靠我和弟弟的薪酬過日子。
後來弟媳扶著媽回房了,餐桌上只餘下我的弟弟,還有滿桌媽弄出來的凌亂。
弟弟木然地看著桌上亂七八糟的菜,那雙眼眸中蘊藏了深海的顏色和深度,沒人能夠想像得到那片海到底有多深。一會,他抬起頭,看著我,我再次看到那表情。這次他雙眉鎖緊,眼眸中的海像在極力控制些什麼。然後,再一次地,回復平靜和絕望。我深深地,深深地凝望著他的臉,一半是希望能探測那海的深度,一半是希望能好好把這表情清晰地印在我腦海中。
我知道他不是因為不認真工作而被開除,他上司是那種忌才的人,怕他被大老闆發掘,所以很久以前就想解決他了。老天爺的惡作劇永遠都這麼殘忍。
“和我去喝點酒吧。”他說。
我和他走到最近的小酒吧去。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說話,感覺我們都回到小時候去了。
到達後,不出所料,他馬上叫了幾款酒精濃度高的酒,我安靜地看著他不斷地喝。弟弟酒量很好,喝了幾大杯也只是耳根微微發紅。他眼神迷離地看著不知名的前方。
“我覺得我長這麼大也是被人牽著鼻子走。”他突然說,從他說話的流利程度我知道他沒醉。
“我一直在走別人要我走的路,有時我甚至覺得我像木偶一樣被拖著走。”
“我覺得我愈長大就愈分不清對與錯,小時候我做錯了我知道我要道歉,長大了我沒做錯也要道歉,我覺得我愈來愈失去方向了。”他把額頭無力地靠在桌上。
“結婚那時我糊里糊塗和一個我不愛的女人成了親。工作時我糊里糊塗被上司冤枉沒有了工作。我到底是怎麼了?”他的鼻子開始發酸,我的眼角看到他的手已用力握成拳頭。酒後人果然比較能對自己坦白。
“為什麼我這輩子都這麼逆來順受?為什麼我整個人都好像被別人安排了的?姊,為什麼?”他無法再壓抑自己了,開始痛哭起來。哭聲在寂靜的,空無一人的小酒吧裏格外清跪,響亮。
我看著眼前的弟弟,心裏一塊鉛無聲地消失了。我默然,把手放在弟弟的後頸上,小時候他每次一哭只要我把手放在那輕輕撫摸並說些安慰話他就會立即停止哭泣,別的小孩都只喜歡擁抱或摸摸小腦袋,但我弟是特別的。
我也有好久沒這樣安慰他了。
“沒關係的,沒關係的。”我等到他停止了抽泣,便說出我的真心話:“姊姊很高興你能自己發現這些。有些人一輩子都沒法找出問題,最終只會把怨恨和悔意一起帶進墳墓裏。世上人分兩種,一是悟出,一是悟不出,這是優秀的人和大眾的分別。所以姊姊真的很高興你能發現問題。”
“ 既然你發現了,就得改變現況作補救,你還很年輕,有很多時間可以改,你知道問題了,就得避免類此情況再發生。懂嗎?”
弟弟沉靜片刻,最終點了點頭。他重新坐直身子,再低頭沉思了一會,眼睛還紅著的說:“姊,妳真好。”然後給了我一個多年不見的真誠的笑。
後來弟弟離了婚,去了外國發展,似乎頗順利。
而我,我很高興我再不會看到那表情了。
同時,我再也不想在任何人臉上看到那表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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