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月凌雪
第七章 決戰巔峰
傲月慢慢從背上解下刀鞘,提氣凝神,黑袍無風自動。狼嚎響起,在宏大的殿內迴盪,彎刀在鞘內上下碰擊,「當當當」... ...敲響了死亡的鐘聲。
傲月心中暗忖,自己的功力比上次施展「孤月大法」又深進一層,竟能在施展之際控制自己的神智,不由得信心大增,冷笑一聲。
凌雪毫無懼意,朗聲道:「師傅,您常教我讀聖賢書者任重道遠,要待人以『仁』,如今以巧計機關對付敵人,恐怕勝之不武,家父當年就悔之莫及,說寧願親手殺死敵人,也不願這樣取勝。」他又對傲月說:「若我落敗身亡,請你放過我師傅,正如我放過你一樣,至於『白道三寶』你可以帶走。若我勝出,你此生不能再踏足泰山。此約如何?」
傲月沉吟片响,心道:若我不從他的方法,恐怕王通會發動「降魔六合陣」。但若我應諾,絕對能打敗凌雪,即使除不了王通,殺了凌雪也是對白道致命的一擊。便道:「好!」說罷兩人擊掌為誓。
王通的聲音響起:「且慢!若然平手又如何?」凌雪心想:比武哪會平手,不過師傅這樣說,自有他的道理。只好道:「若是平手,傲月任挑白道三寶中的一寶,但一年內不能再踏足泰山。」傲月想也不想,爽快答應,心裏暗笑:若凌雪也收拾不了,我也不用留在魔門了。
他又哪裏知道凌雪藉一幅奇畫悟道?
傲月突然往後飛退,撞上殿門後反彈向凌雪,不斷加速,愈飛愈快。「嗆」!彎刀出鞘,刀芒一閃即逝,刀鋒馬上融入黑暗中。
凌雪目不能視,憑著過人的內力感覺到傲月微弱的氣場,無聲無息避到傲月左方,俐落地從傲月身後強抽出踏雪劍,頓時寒光四射,大殿被照得亮如白晝。
傲月連劈出十二刀,「叮」、「當」、「砰」、「刷」,凌雪立告受傷。傲月劈出的每一刀,無論用勁、角度、真氣都截然不同,第一刀如五雷轟頂,氣沉力猛,運的是「陽氣」,第二刀空空蕩蕩,似虛實實... ...凌雪不住變招應對,登時左支右絀。
凌雪恍然大悟,終於真正明白「三百杯」樓上的那幅畫,以不變應萬變,正是這一刻的良策!他暗運名震江湖的「水流千丈」內家功夫,真氣由任督二脈匯入踏雪劍,人劍合一。傲月再連續劈出十二刀,勁氣如猛虎相撲,蛟龍纏鬥,但傲月的真氣不論怎樣變化仍是如泥牛入海,難傷凌雪分毫。
傲月還待再劈出十二刀,凌雪已展開猛烈的攻勢,手一揮,踏雪劍化作一面白光閃爍的劍網,漫天劍影,燦爛奪目。傲月勉強舞刀護體,被震得往後跌退。
凌雪緊躡其後,兩人直追出泰山神殿,倏地同時停定,一動不動地對視。在皎潔的月光下,傲月眼中的紅暈益發濃烈,心裏湧起嗜血的欲望,狼嚎一聲,向前彈射,彎刀緩緩劈出。但彎刀加上彈射的速度,似緩實快,四周的雪花在傲月氣場的影響下往四面八方飄飛,傲月刀旁的空間似被扭曲撕裂,這一刀實使天地為之失色!
凌雪暗驚,此時再不敢有任何保留,拼著同歸於盡也要把傲月殺死,於是使出殺手鐧「冰魂雪魄」,全身進入類似冬眠的狀態,在那一剎那完全靜止,連口鼻呼吸也斷絕,然後立即甦醒,身體由靜轉動,正如彈弓按實後反彈,真氣從大小經脈奔流到踏雪劍。凌雪一招「流風迴雪」,劍指上空,身體急速自轉,踏雪劍神妙地吸住飄飛的雪花,凌雪與雪花飛舞,形成狂風雪暴,澎湃的勁氣環繞流動,傲月的刀剛好劈至!
在這千鈞一髮的一刻,凌雪竟突然想到自己小時候孤苦無依,得師父王通慈愛地撫養,一股暖流在心中流淌。傲月則記起母親對自己的諸般叮嚀,忽然心裡再也沒有一絲仇恨,更興不起干戈之念。
但刀劍無情,兩人已如離弦之箭,不得不發。
刀劍交擊!
凌雪與傲月震駭欲絕!
刀劍相交的一刻,兩人的「精氣神」竟融為一體,凌雪成為了傲月,傲月成為了凌雪。凌雪彷彿親身經歷了傲月年幼喪母的悲痛,孤身流浪的淒苦,以至對白道的痛恨。凌雪突然悲從中來,對傲月充滿了同情,原來他的際遇如此悲慘!傲月也彷彿走到了凌雪心裡,一個暗淡無光的雪夜... ...
數十個蒙面刀手衝入一間小屋,殺盡屋內男女老幼,人們臨死前淒厲地尖叫。蒙面刀手走後,一個幾歲的小孩走進屋內。不久,屋內傳出小孩的嗚咽。
刀劍分開。兩人怔怔對望,良久無語。凌雪熱淚盈眶,再也分不清融掉的雪花和淚珠,傲月母親的歌聲彷彿仍回蕩耳內,傲月的呼聲仍然微弱地響起。傲月嘆道:「也不用再隱瞞了,我已經知道你最大的秘密。」說罷脫掉面罩,露出一張粗獷冷酷但英俊的臉龐。他三十許年紀,粗眉大眼,鼻子像利劍般窄長挺直,嘴唇薄得像紙一樣,鬍子隨處生長,面色蒼白,似是受了內傷。。
凌雪解下髮簪,不自然地道:「你知道我是女子了?」傲月微一頷首。凌雪這才放下如雲秀髮,他彷彿變成了一個冷若冰霜的麗人。只見她雙眉上揚如出鞘利劍,美目亮如夜明珠,丹唇薄而細長,身量苗條,肌膚雪白如凝脂。她挺直的鼻樑上染了一絲血跡,想是劇鬥時為刀氣所傷,該也受了不輕的內傷。
凌雪似乎不知說些什麼,神色恍惚,隨口問道:「還打嗎?」傲月囁嚅道:「不,不打了。」傲月竟然對凌雪生不出仇恨,心下大驚,沒有仇恨他還如何繼續下去,只得收攝心神,盡力讓自己顯得冷酷凶殘。
凌雪從殿裡取出白道三寶,出来時穿回男裝。傲月正要伸手去拿,凌雪縮手到背後,不依道:「你先答應我一件事。」傲月心一軟,道:「好好好,你快說。」「別告訴任何人我是女兒家。」傲月笑道:「原來是這件事,若我不肯難道你就會違諾嗎?」
凌雪求道:「你就答應我吧!」傲月得意地笑道:「行。現在可以拿了吧?」凌雪伸出手,傲月隨便挑了山海經,故作凶狠地瞥了凌雪一眼,道:「我不會放過你的!」凌雪微笑道:「我等你。」傲月匆匆掉頭去了。
這時麻小二奔上山坡,與凌雪趕往見王通去了。
卻說傲月下山後,時值隆冬,運河結冰,道路封阻,無處可去,只得投宿在一家酒舖裏。酒舖十分骯髒,賣的酒也是最平凡混了水的那種劣酒,除了酒保和他外,就只有一個伏在桌上呼呼睡著的醉漢。
那醉漢星霜兩鬢,頭髮蓬鬆,衣衫破爛,手裡輕輕握著個金色的酒壺,酒壺上刻着一把紅色的小刀,與他那一身爛衣裳格格不入。傲月卻沒有留意那酒壺,急著找了個角落盤膝坐下,運功療傷。
行功將近一個時辰,傷勢仍未好轉,體內的經脈像被千百條冰棒刺穿般痛苦,渾身寒冷。傲月心忖:凌雪的真氣還真霸道,竟能令他身受嚴重內傷。想起凌雪,傲月心裏不禁百感交集,同時浮起了凌雪俏麗的容顏,和母親死後冰冷的手。他暗歎一口氣,知道行功切忌用情,忙集中心神。
傲月忽地想起懷內的山海經,既然自己的方法不濟事,何不試試白道的功法?他揭開泛黃的封面,只見第一頁下方寫著手指頭大的字:「吾訪遍天下名山大川,通曉百般武藝,以為山海經非地理志怪之作,實乃千古武林秘笈。山海經記者,獸也;山海經論者,人也。人俱為獸,獸富欲,人亦富欲,人欲無窮,獸之欲猶寡於人矣!以欲練武,以武達欲,山海經之道妙哉!」
傲月大奇,白道的功法竟會鼓勵人縱欲,再以武功達到欲望?他心裡亦喜出望外,自己練的雖是魔門武功,但也講究無欲無求,由無欲入有欲,先靜而後動,不似山海經的「享樂主義」,以欲望為主。
傲月越想越興奮,如此別走蹊徑的武功聞所未聞,定要一嚐滋味。翻閱山海經首數頁,見全是後人的見解,不由得大感沒趣,讀了幾行,便翻到後面的練功法門。山海經整本畫滿神獸,傲月每遇到一種神獸,就聯想一種欲望或是情感。例如一隻叫「化蛇」的怪獸,「水獸。人面豺身,有翼,蛇行,聲音如叱呼。招大水」,傲月馬上聯想到「毀滅」的快感,依照山海經圖上後人繪畫的運功方法,功聚雙掌凌空擊出,突然真氣由丹田狂湧到掌心,經脈不斷擴張,真氣由溪水變成長江大河,「拍」一聲,隔空擊碎了桌上的一壺酒。醉漢被淋得渾身濕透,依舊熟睡。
傲月心中狂喜,發現凌雪的真氣竟被他以霸道的功法排出體外,內傷不藥而癒。他繼續讀下去,只見一隻名為狍鴞的怪獸,山海經云:「饕餮,獸名,身如牛,人面,目在腋下,食人。」附圖上繪著一隻人面羊身,眼睛長在腋窩下邊,牙齒如老虎的怪物。傲月記得,饕餮是傳說中極為貪食的惡獸,甚至把自己的身體都吃光了,所以其形一般都有頭無身,腦內立刻浮現「貪婪」二字。
他依法行功,真氣川流不息,延綿不絕,但總是差一點點才能行功圓滿,傲月頓感痛不欲生,體內真氣愈來愈灼熱,全身如火燒,此刻只想把全世界的事物都據為己有--財富、名利... ...
他猛地睜眼,首先入目的是醉漢的金酒壺,不假思索,隔空一抓,醉漢的酒壺自動飛到手中。醉漢猛一抬頭,雙目毫無醉意,一拳打出,傲月心裡湧起無名怒火,還了一拳。「轟」的一聲巨響,牆壁被擊出兩個大洞,酒舖在「隆隆」聲中倒塌,木屑紛飛。
「轟」!兩道人影從木屑中躍起,傲月心裡充滿著仇恨,氣隨意動,真氣凝聚成利刃般的氣劍,迎上醉漢的拳頭。醉漢忽地連笑三聲,仰跌往地上,傲月登時撲了個空。傲月腳一沾地,後方已然呼嘯大作,忙撮指成刀,轉身揮掌,剛碰上醉漢的拳頭竟發現醉漢的真氣如一面堅實的牆壁,氣劍斷折,丹田處馬上傳來一陣錐心的痛楚。
傲月踉蹌了幾步,醉漢沒有追擊,凝立不動,又仰天狂笑三聲,喝道:「你是傲小子,對吧?不用答我,肯定是了。你父親大人,即我那忘恩負義的師兄,著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幹掉凌天祥、突厥炎烈等狗賊。」傲月聞言大喜,但仍不敢盡信,戒備地道:「你就是酒丐?」醉漢傻兮兮地瞧著他,滿佈污垢的臉上現出無奈的表情,不發一言。
傲月心忖:這人披頭散髮,年紀約莫四五十歲,該是酒丐無疑。遂道:「如今洛陽是怎樣一番境況?」酒丐正容道:「其實形勢相當危急,祆教派出你老爹的舊情人劍天香、水火雙使,突厥國師炎烈將親赴洛陽,如王世充得他們相助,我們勢必一敗塗地,所以我們要趕在洛陽之戰前幹掉他們,好讓我們在李家支持的... ...」「好,我明白了。」
酒丐搭上傲月的肩膊,大笑道:「果有帝王之氣,快哉快哉!」傲月冷冷道:「胡言亂語。」酒丐故弄玄虛地靜默了片刻,然後大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吧,你是隋煬帝與寵妃田飛燕所生的兒子,本該成為皇子,但隋文帝聽信天台宗智顗大師之言,以為你若留在皇宮必遭不測,於是把你送離皇室。」
傲月冷冷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酒丐胸有成竹地道:「你背上是否刻有一把紅色的小刀?」傲月記得母親曾經說過自己背上的印記,當時並未放在心上,如今酒丐提起才疑竇叢生。他呆了一呆,驚疑不定地道:「是... ...那又如何?」
酒丐從衣袋裏拿出一卷朝廷的密令,只見密令下方畫著一把紅色的小刀,小刀上方蓋著隋煬帝的印章。
酒丐笑道:「明白了嗎?」
傲月震驚不已:我竟然是帝王之後,為何娘一直瞞著我?若果我留在宮中,娘就不會含恨而終,我也可能成為太子... ... 傲月氣上心頭,忿然道:「為何所有人都要瞞著我!我爹,他怎麼不告訴我關於我身世的事!」
酒丐忘形狂笑道:「你爹曾三番四次命我不能跟你說這事。到今天你還以為他是偶然遇上你嗎?你以為你爹真是動了慈悲之心嗎?你以為他會無故盡心竭力撫養你嗎?」
傲月青筋暴起,大怒道:「如此說來,當初他遇上我,就不是偶然了。他是處心積慮要收我為徒,以至將來以復興大隋為名捧我上帝位,再垂簾聽政,作天下無名有實的君主。好!好!好一個父親!」
傲月只覺天旋地轉,雪花像無止境般把他淹沒,原来自己的一生都是一個騙局,所有人都瞞著自己,而他只是魔門的工具、走狗。他雙腿一軟,無力地跌在地上,冰冷的雪水濕透了黑衣,傳來刺骨的寒意。他冷哼一聲,猛地把背上的刀拋開,彎刀「撲」的一聲掉在雪地裡。
傲月苦笑道:「誰是敵人?誰是朋友?誰是父親?」
酒丐拔掉手上酒壺的木塞,遞到傲月跟前,柔聲道:「喝兩口吧!」傲月冷冷道:「我不喝酒。」說罷拿起酒壺,「咕嘟咕嘟」喝了個清光,辛辣的烈酒在咽喉裏燃燒,心底依舊寒冷。
酒丐語重心長道:「你要怎麼想不打緊,不過你覺得你能走回頭嗎?由你娘死的一刻,你已經踏上不歸路,只能努力拼搏,直至所有敵人都被剷草除根。」
傲月瞪著酒丐,質問道:「究竟是誰殺了娘親?」酒丐奇道:「你爹沒有告訴你嗎?是凌天祥下令當時的『天劍三十六騎』把所有隋煬帝的後代滅口,免留後患。」
傲月搖頭道:「我已經不相信他了。」
酒丐問道:「當天你有沒有見到一把從天上來的劍?」
傲月不假思索,道:「當然有。我見到從天上來的一道白光,然後娘就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酒丐道:「這不是天劍是什麼?你不向他報仇向誰報仇?」
傲月默然片刻,點了點頭,壓下波動的情緒,拾起地上的彎刀。他猛地拔刀,大喝一聲:「凌天祥,我取你狗命來也!」聲音遠遠傳開去,然後他與酒丐消失在風雪中。
第八章 無無無神功
凌雪和麻小二剛踏進泰山神殿,便見到王通盤膝坐在地上。王通道骨仙風,一身灰布儒服,面容清臞,顏色慈祥,手裡拿著詩經,正輕聲誦讀。王通乃當世大儒,十八歲秀才及第,獻上太平十二策,惜未受重用,後至泰山收了凌雪作關門弟子,隋室四度徵召,始終不仕。
凌雪一見王通,馬上跑上去擁個結實,眼眶裏淚花打轉。王通憐愛地輕撫她的秀髮,柔聲道:「別哭,師父沒事。」凌雪堅強地點頭,離開王通的懷抱,平靜地道:「適才我跟傲月--那位殺手--決戰時發生了很奇怪的事。我們運聚功力全力一擊,突然心靈相通,彷彿我就是他,他就是我。那一剎那我完全明白了他的過去、他的痛苦... ...」凌雪說不下去了。
王通思索片刻,道:「天下之事無奇不有,奇怪的事反而是天之常理,不過這樣的合二為一實屬罕見,麻幫主你有何高見?」麻小二恭敬道:「晚生認為凌雪和傲月該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繫,一經強大外力觸發,便會連接兩人的精氣神。」
王通贊道:「正合我意。但這種外力是什麼呢?為何千古以來高手爭鋒也未曾發生此事?」凌雪想起有一種功法,只能由兩個心有靈犀的人修練,例如雙胞胎或兩夫婦,不禁面上一紅。
王通似乎一無所覺,微笑道:「也罷,此事留待以後再說。現在當務之急是撥亂反正,我剛收到江南的急報,說煬帝三天前被弒,如此地方豪強必然如雨後春筍般紛紛據地稱雄。雪兒可知天下大勢?」
凌雪毫不猶豫,答道:「現在煬帝被弒,李密新敗,南方勢力互相牽制、進退維谷,天下就是關東王世充和關西李家之爭。李家兵多將廣,兩年內定必揮軍洛陽。」麻小二心下暗自佩服。
王通站起來,仰望泰山神殿頂部的壁畫,長歎一聲,吟道:「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想當年三皇五帝天下大同,人民安居樂業,是何等的令人悠然神往呀!」
凌雪思索道:「既然天下是李家和王世充之爭,我們自當扶助有治國安邦之才的李世民,擊敗自私愚魯的王世充。」凌雪猛地起立,堅決道:「雪兒願到洛陽,肅清所有奸邪魔道,助李世民打垮王世充,不成功不回泰山!」
王通長笑道:「好!好!以天下為己任,好漢子!我已通知風小子,著他弄個鴻門宴,屆時各方勢力雲集洛陽,魔門說不定會被逼與你們聯手對付祆教和突厥人,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可與任何人合作。」
凌雪思索片刻:師父這樣說是什麼意思?看來又在考較我了。如果魔門有可能與我們聯手,即是他們與我們的短期目標一致,我們支持的是李世民,魔門支持的自然也是李家的勢力!真想不到!
凌雪皺眉道:「你的意思是,魔門支持的是李家的人,且有可能是李世民子弟李元吉?」麻小二插嘴道:「絕對有可能,只看傲月助王世充擊敗李密,便知他要為李家製造機會,李元吉一向與魔門眉來眼去,而李世民之兄李建成勾結突厥人,所以魔門支持的該是李元吉。」
王通凝視著凌雪,道:「兩位都說得好,現在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要交給凌雪。」說罷從懷裡掏出一個六吋見方的包裹,包裹以野草捆實,看樣子像一包尋常的草藥。凌雪恭謹接過包裹,小心納入懷內。
王通道:「你一抵洛陽,立刻往『三百杯』樓上雅座,打開包裹,自會明白。」又道:「我剛見過灌頂,他仍是那副脾性,一進來便諷刺至聖先師,苦勸我皈依佛祖。糾纏了一會兒,他才道明來意,說是告訴我他會往見大智子和『碎俠』龍頂天,然後趕往洛陽助你們一臂之力。如今中原局勢已到了決定性的時刻,不容有失,兩位去吧。」
兩人齊聲答應,分別施禮告退。
凌雪冒著風雪趕到洛陽城,她可不比傲月,自幼在冰封的泰山練武,冰天雪地中仍能健步如飛,如履平地。傲月雖然武功高強,但此刻想必被困於泰山腳下,進退維谷。
她往洛陽的途上見到不少拖兒帶女的難民,人人灰心喪志,悲苦困頓,不禁心中慨嘆,戰爭要到何年何月方休。
凌雪在城門報上名字,輕易入了洛陽城,王世充果是妒賢忌才的小人,從城關守將處知悉她來了洛陽城,竟沒有厚待她這個邙山之戰的功臣。凌雪也不以為意,逕自走上「三百杯」,只見樓上熱鬧依舊,風郎君卻不見蹤影,凌雪找到那幅奇畫,帶點敬畏地打開懷裡塵封的包裹。
包裹處傳來腐蝕的臭味,凌雪略一皺眉,閉氣凝神,卻見一本小冊呈現眼前,泛黃的封面寫著「無無無神功」。「啊」,凌雪輕呼一聲,竟是「白道三寶」之一的「無無無神功」,心中又驚又喜。想不到師傅讓她療傷之餘嘗試在武學上再創高峰。
揭開第一頁,中間畫了一個圓圈,圍著圓圈寫了三百四十三個「空」字,圓圈中間寫了一大堆古怪的符號、梵文。頁底有一行註解:記牢第一頁後將之徹底忘記,再記第二頁。
凌雪博聞強記,過目成誦,第一頁倒也難不了她,記住後馬上揭頁。第二頁的內容與第一頁相差無幾,至是少了七個「空」字,圓圈中間的符號則不見了幾個。凌雪心中大奇:怎地第二頁的內容反比第一頁少?但多想無益,只得設法忘掉第一頁。豈料背誦容易,忘記卻難比登天。一般學武之士一生都在努力練武,是為「有為」,然而「忘記」卻是「無為」,故意要「忘記」只會適得其反。凌雪暗自驚駭,終於體會到「無無無神功」的博大精深。
斗轉星移,日落日出,凌雪苦思良久後突然眉頭一皺,計上心頭,跑到樓下伙計處問他要了數百張帳單。凌雪細讀每一張帳單,背誦其上每一個數字。數天後,凌雪已記熟了酒樓上的所有帳單,倒把「無無無神功」忘記得一乾二淨。
她大喜過望,一頁一頁地練下去,而內容亦愈來愈少。春去秋來,燕子飛來又歸去,凌雪終於練至最後一頁,此頁只是白紙一張。凌雪熟能生巧,輕易忘記了上一頁,卻不知如何記牢這空白的一頁。
她左顧右盼,祈求能獲得靈感,目光掃過牆上的畫,突然靈機一觸!她興奮得跳將起來,自語道:「原來這幅畫和無無無神功不謀而合。畫裡的一筆由有轉無,正如無無無神功由第一頁的密密麻麻變為最後一頁的空白,天地萬物其實不過兩種變化--『有』和『無』。」
既有此念,凌雪閉上雙目,慢慢放鬆,在腦海中想像一片空白,茫茫白海無盡延展,直至無限,然後白色漸漸蛻變成漆黑,凌雪的意識逐漸消失,內力開始萎縮,一切化為烏有... ...
一個月後,麻小二收到「三百杯」的急報,說凌雪昏倒了。麻小二大驚,趕到洛陽,見凌雪靜悄悄地躺在床上,臉色劇變,撲前探上凌雪的氣穴,發現真氣一絲不剩,經脈就如天地初開前的空虛。凌雪的身軀冰冷僵硬,臉容呈紫灰色,口鼻呼吸斷絕,只有微弱的心跳。
麻小二心急如焚,凌雪--白道的新星,一眾白道前輩的得意弟子--竟要死了。他不禁熱淚盈眶,暗恨自己當年沒有努力練習內功,以致如今回天乏術。
麻小二忽然想起風郎君,他或許就是如今唯一能救活凌雪的人。至於高手如凌天祥,則神龍見首不見尾,遠水難救近火。麻小二記得第一次遇上風郎君,最印象深刻就是他風流瀟灑之外,竟和凌雪有幾分相似。
風郎君於黑白兩道都是謎一般的人物,自稱是數十年前雄霸江湖風家的後人,但有人認為他是魔門培養出來的高手。這人以買賣情報為業,八面玲瓏,卻出奇地得王通的信任。這次風郎君打著風家後人的旗號,於「三百杯」舉行風家盛宴,正是由王通下達的命令,至於這人是正是邪,實難以揣測。
要從他處獲得情報,自然要犧牲己方的一些重要情報,魔門一直以為風郎君仇視白道,以致洩露了「魚腸行動」。只不過魔門往後想必不會再信任風郎君。
突然,凌雪胸膛微微起伏,雙目好像動了動,身軀也漸轉溫熱,麻小二從思緒中醒來,大喜喚道:「凌雪,凌雪。」見凌雪良久都沒有反應,不由有點失望。這時,他察覺到背後多了個人,駭然轉身,定睛一看,竟是風郎君。
風郎君依舊一身白衣,手搖扇子,表面從容不逼,但眉宇間隱見憂色。他凝重地道:「店小二,凌妹情況如何?」麻小二苦笑道:「還可以吧,尚有生機。」「你先出去,讓我以真氣替她療治。」麻小二頷首答應,推門離去。風郎君深深地望了麻小二一眼,然後功聚雙掌,緩緩向凌雪的後背推出,一堵真氣牆慢慢移向凌雪。
凌雪昏過去以後,發夢自己跟一個黑衣人比武,夢中兩人彷彿置身一座皇宮裏。大雪紛飛,孤月高懸,凌雪突然和黑衣人融為一體,一股強大無匹的力量無中生有,這股力量就是... ... 凌雪猛一睜眼,真氣從四周源源不絕地流進丹田,吸收著天地的精華。
她的感官脫胎換骨,就像一張乾淨的蜘蛛網,稍有動靜都會牽一髮而動全身。一股龐大的真氣從身後湧至,凌雪的手像不受控制般反手刺出一劍,這一劍不但行雲流水、渾然天成,更是若有若無,好像與四周格格不入,又好像與一切事物無分彼我。
風郎君驚喜交集,「刷」一聲展開手上的鐵扇,迎上劍刃,鐵扇竟然沿著劍身滑了開去,就好像打在空氣那樣,無處著力。風郎君連人帶扇撞破了牆上畫卷。
凌雪驚呼一聲,連忙扶起風郎君,叫道:「風郎君... ... 兄長!」
風郎君勉力從地上站起,望著破損的畫卷,惋惜地道:「這幅畫竟被你毀了,不過萬物俱有其氣數,天地破而後立,或許這幅畫也可以像浴火鳳凰般重生。凌妹,形勢危急,你既然恢復過來,又練成了不知什麼神功,快隨我來,風家盛宴快要開始了。」說罷躍出窗口,凌雪緊隨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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